我听到过一群鸟在清晨的叫声。
我走在上班的小路上。整个春天我都来回走在这条叫兴荣街的小路上,蔷薇和迎春花爬满了生锈的护栏,那是一个老小区的围墙。整个冬天,干枯的藤蔓缠绕在围墙的铁丝网上,到了春天,花苞初露,蜜蜂嗡嗡着追绿采红,绿叶铺满了栏杆之间的间隙,那时候走路,不小心就会被伸出头来的茎刺挂到,多点小擦伤。
而在春末夏初的微凉夜晚,柳树是鸟儿绝好的休憩处,从花墙吹过来的风,丝丝缕缕,轻抚着金丝垂柳,这个季节的风温而不噪,可以看到柳叶摇曳,却不见柳条摆动。
那些时候我很少开车上班。有时穿件薄呢子大衣信步游走,有时骑辆自行车,车铃一响就有一堆什么虫子嗡一声逃散开来。更多时候我站在柳树下,呆呆地看着柳条出神。脑子不知道想什么去了,单位发生一些什么事,一天迟到了,两次遇到了同一个人,答应孩子去吃的还没去,领导布置的任务还没完成,好像她忘了,忘了正好就不做了,西边哪家火锅好吃,最有特色的还是毛肚,周末要不要约着喝次酒,喝酒可以,再不能喝多,喝多可以,早点睡觉...第二天我又会立在柳树下,胡思乱想想着一些事情出神。
那个早上我不是自己回过神的,是被一声鸟叫。
“刹”
独独的一声。停了片刻,又“刹”的一声。是一只很大的鸟,声音清脆,很有穿透性。有点像小学班主任的声音。停了一会,又刹刹两声。
整棵柳树静悄悄的,刚才七嘴八舌的“啾啾”“咕咕”“喳喳”全部收了声。
我有点怕,从没听过这么大声的鸟叫。
大鸟站在柳树较高的位置,那是支粗壮的柳条,被压成了一柄弯弓。过了一阵,大鸟扑扇两下翅膀,气流扰动,小鸟们哗一声四散了。
我立在树下面,悄悄屏住呼吸。我想再听一声,好像那一声鸟叫撞进了我的脑袋里,每个杂念都被鸟叫撞飞。我担心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会把它吓飞,如果它飞了,我再也听不到那么有穿透力的一声鸟叫。我的整个身体僵直在那里,像是入定,鸟不知道我在等,它如果知道,可能会一直保持沉默。
我顺着柳条抬眼看,眼神轻轻落在大鸟黑油光亮的羽翼上,在它转头看向我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了我自己,站在高高的柳树梢上,觉得那么小,那么陌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截木头,若有若无,模模糊糊,像是梦里的一个场景。
这是我吗。是我必须要认识的——哪一天我像只大鸟一样蹲在枝头,一眼就能认出来自己的我吗?在这个城市里,此刻生活着我的亲人和朋友,他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只有我在看着这只大鸟。
这样持续了约一小时。更多的鸟在更多的地方,在树上,在屋顶,在台阶上,它们不住地叫,有时从屋顶飞向台阶,它们先扇动两下翅膀,就能飞起来,又把翅膀猛地抱紧,又往下掉,有时从这棵树射向另一棵,有时两只结伴一上一下在空中玩闹,却再没一只鸟往这柳树上落。
柳树和大鸟成了一体,那声“刹”成了柳树的语言。
正在这时,“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保洁在远处使劲往水泥地上摔打着湿水的拖把,大鸟扑棱一下飞走了,我往后趔趄,猛然发现树下的围栏上贴了一行小字,上面写着“南无阿弥陀”,少了一个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