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江南的那天,雨丝缠在巷口的梧桐叶上,黏糊糊的,像极了前半生扯不断的执念。我没跟任何人告别,将锦衫、珠钗全锁进木箱,塞进老屋的角落,背上粗布包,里面只有三卷经、一个粗瓷钵,还有一颗被红尘磨得生疼的心。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去离天最近的雪域,去寻一份干净的平安喜乐,寻一个能放下所有的地方。
一路向西,车马声渐远,人烟渐稀,天却一日比一日蓝,蓝得晃眼,像被洗过千万遍。直到连绵的雪山撞进眼底,雪色皑皑,连风都变得清冽,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吹走了几分心底的闷。我在雪山脚下的小村落脚,一间石砌的小屋,推门就是雪山,窗下种着青稞,日子简得不能再简,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晨起汲雪水烧茶,茶味清苦,却比江南的蜜茶更解腻。午后跟着村里的老人去转经,山路崎岖,碎石硌着鞋底,我学着雪域先师的模样,磕长头匍匐前行。掌心贴在冰冷的泥土上,额头触到带着雪气的尘埃,每一次俯身,都像把心底的重石轻轻放下。曾经怨过的人,放不下的事,求而不得的遗憾,都在这一俯一叩间,被雪山的风吹散了些。
转山转水转佛塔,指尖抚过冰凉的经筒,一圈又一圈,铜铃轻响,混着风的声音,比江南的丝竹更温柔。有人见我日日如此,问我是不是为了长生,我笑着摇头。我从不是求长生的人,转遍所有经筒,不过是想超度从前的自己——那个在红尘里争强好胜、爱憎分明,最后被伤得遍体鳞伤的自己。
我学着修心,学着宽恕。宽恕曾经辜负我的人,不是原谅他们的错,而是放过揪着过去不放的自己;宽恕曾经执拗的自己,原谅那时的不懂事,原谅那些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念。我学着包容,包容山间突如其来的风雪,包容青稞粥的清淡,包容心底偶尔泛起的一丝怅惘。那些怅惘像雪山的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散得无影无踪,留不下半点痕迹。
掌心磨出了厚茧,膝盖结了痂又褪,可心却越来越软,越来越静。不再为一点小事烦躁,不再为一句闲话介怀,晨起看雪山日出,金辉漫过峰顶,像撒了一把碎金;暮时坐在门前,听经筒轻响,看归鸟掠过雪山,一碗雪水茶,一碗青稞饭,便觉得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偶尔会想起江南,想起巷口的梧桐,想起乌篷船的橹声,可心里再无波澜。那些红尘旧事,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阳光一晒,便消融无踪,只留下干净的雪,如初生一般。我终于懂了,平安喜乐从不是远离红尘就能寻得,而是心无挂碍,便处处是净土。
红尘万丈,我终究是退了出来,退到这雪域高原,退到这简朴自由的生活里。磕长头匍匐山路,低头拥抱尘埃,转山转水转佛塔,不过是守着一颗修净的心。雪山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我的日子,便在这雪色里,在经筒的转动里,过得平淡又安稳。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雪山清风,伴着一颗归心,岁岁年年,喜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