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5月，隰县的春天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夏天的热气开始从地底下往上冒。校园里的梧桐树荫还没长成气候，太阳一晒，水泥路面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我们那时候已经换上了短袖，晚自习的教室里热浪一阵阵地升腾，吊扇呼呼地转，把课本上的字都吹得模糊起来。我坐在后门门口，看着过往的同学，心思也跟着飘——这种天气，总觉得该搞点事情。
那阵子校园里忽然流行起一种发型，把自然卷或者微弯的头发拉得笔直，垂在脸颊两边，清爽又利落。他们管这叫“平板烫”。没人说得清这名字的来历，但好听好记，比现在那些洋气的“离子烫”听着多了几分简单粗暴的味道。我瞧着几个先烫了的同学，个个变得精神，心里就痒了起来。五月的风一吹，那股“我也要变好看”的冲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心血来潮，决定去烫一个。
隰县那条唯一的大街上就有理发店，老板是个看起来什么都会的中年人。我往椅子上一坐，信心满满地说：“老板，给我来个平板烫。”老板点点头，那表情淡定得仿佛闭着眼睛都能烫。我心想，稳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稳”纯粹是因为没听过有人说“不”。他确实没做过平板烫。但他大概听别人提过一嘴——就那么一嘴，他就觉得自己学会了。这像极了考前只看目录就去考试的你。
他先把我的头发洗了，湿淋淋的。然后他拿起夹板，加热了大概两分钟，直接开夹。
现在但凡有点美发常识的人都知道，夹板拉直要在头发干的时候做，而且要分区、控温，更要命的是——你得用药水。老板显然不知道这些。他像个第一次摸方向盘的人直接上了高速，油门踩到底，夹板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滋滋作响，蒸汽一缕一缕往上冒，那场面活像在烤五花肉。
头皮靠近发根的地方，开始感觉到一点灼热。不疼，真的不疼，就像冬天靠近炉子那种温温的热。所以我没吭声。我甚至觉得，可能烫头发就是这个感觉吧。
没想到这“炉火”越来越旺，眼看就要从“温补”升级成“猛火收汁”了。我不得已告知老板太烫了。老板说他有好办法：一边夹一边拿吹风机的冷风吹！这就有意思了——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老板和他的小徒弟一起上阵，一个夹，一个吹，忙得不亦乐乎。那画面怎么说呢，就像两个蹩脚的消防员在对着一个冒烟的头皮奋力抢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小徒弟在那儿悄悄地向老板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两个人相互使了半天眼色后不说话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在意——人在镜子前，智商通常是要打折的。
就这样，一两个小时后，我的头发被折腾得又直又顺，贴着头皮往下垂，镜子里的我焕然一新。我满心欢喜地付了钱，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室友们都说好看。我摸着顺滑的头发，感觉自己走在了时尚的最前沿。如果那时有朋友圈，我大概能连发九张自拍。
直到三天后，我洗了一次头。
那些直溜溜的头发像被施了解咒一样，该弯的弯，该翘的翘，一夜回到解放前。我对着镜子愣了半天，脑子里闪过一道光：老板根本没用药水。合着他只给我做了个物理拉直，跟拿熨斗烫衣服一个原理。水一冲，热胀冷缩，全白干。换句话说，我花了一笔巨款，换来了一次性的、限时三天的“直发体验卡”。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没过几天，我开始觉得头皮痒。不是一般的痒，是那种你挠一下就不想了、过一会儿又想挠的痒，像有一群小蚂蚁在我脑袋上开运动会。我起初以为是头发没洗干净，或者换季皮肤干。可痒着痒着，我指甲缝里总抠出一些小硬块，像头皮屑，但比头皮屑厚得多，一粒一粒的，手感有点像……方便面渣？
我终于忍不住问室友：“你们帮我看看，我头皮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室友凑过来，拨开我的头发，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你这头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包。现在已经结痂了，你抠下来的就是痂。”
我愣住了。她继续汇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纪录片Discovery的兴奋：“就像……就像烫伤之后结的那种小痂。很多个，满头都是，排得还挺整齐的。”
那一刻，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老板湿发夹板——头皮被烫——当时没觉得疼——水泡慢慢长起来——后来破了、结痂——我抠了快一个星期的“头皮屑”，原来全是自己的痂。
我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果然，发根处的头皮上，十几个绿豆大的小痂像小钉子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条夹板走过的路线，都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纪念章”。那个画面说不上恐怖，反而有点好笑——就像我的头皮给这次失败的烫发盖了个章，证明“此头发曾被某位理发大师暴力对待过”。从此以后，我的头不仅是我的头，还是一份行走的事故报告。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理发店。毕业后回到临汾，在扁担巷的一家理发店重新做了一次离子烫——真正的、洗了也不会变弯的那种。但每当想起那个湿着头发被烫出包的下午，想起第一次看见自己直发时的自我陶醉，想起那一个个被抠下来的小痂痂，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今天我又想起来了。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长满痂的脑袋早就好了，但那排“纪念章”好像一直印在那里——不是印在头皮上，是印在记忆里。每次痒一下，就笑一下。
青春嘛，哪能不出点洋相？出完了还能笑着写下来，那就叫“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