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一生

那是在一条寻常的巷子里。晚秋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的快，方才还有淡淡的日光，在斑驳的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转瞬，那光便软了，倦了，像要睡去似的，懒懒地，沉沉地，只在天边留下一抹胭脂色的薄云。风是凉的，带着些尘土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我那时正走着，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觉着这秋日的薄暮，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惆怅。

世界是这般的喧腾，又这般的静寂。

然而，这喧腾与静寂，在那一刹那，都离我远去了。

我看见了你。

究竟是怎样看见的，我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模糊得很。只记得那是一个侧影，在巷口那株老槐树下，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你似乎正微微地侧着头，在看什么，或是在想什么；那神情是极安静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你无干。我的脚步，不知怎的，就慢了下来，最后竟停住了。时间仿佛忽然凝住了，像一块透明的琥珀，将这一瞬，连同这一瞬里的光、影、风、尘，还有我那颗蓦然怔住的心，都牢牢地封存在里面了。

这，便是“一眼”了吧。不是寻，不是觅，更不是苦苦的求。它来得那样突然，那样不由分说，仿佛早已在那里等着了，只等我走过，便轻轻地落下来，像一片花瓣，飘落在衣襟上。

说来也怪，那时的我，并不曾看清你的眉眼，也不曾听见你的声音。可心里却有一种极真切的感觉，仿佛一个漂泊已久的旅人，在茫茫的夜色里，忽然望见了远处窗纸上的一点灯火。那灯火是暖的，黄的，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家常的气息。我的心，在那一眼里，似乎有了着落，不再浮着了。

这便是一生的缘法了么？我不敢说。只是从那以后，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都忘记了，可那巷口，那槐树，那抹胭脂色的晚霞，还有那个沉静如水的侧影，却越发清晰起来，像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虽然颜色有些褪了，可那轮廓，那神韵，却深深地印在心底，再也抹不去了。

有时，在静夜里，我会无端地想起它来。便觉得，这人世间的遇见，大约真是有定数的。不是这眼，便是那眼；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走到你的面前，在你的心上，投下一片谁也带不走的影子。这影子，或许会伴着你，走过一生的风雨。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一眼一生”了罢。

这其中的滋味，是甜的，也带着些微的苦，像一枚青涩的橄榄，要你慢慢地，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