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的刘慈溪,七十三了。人老了,觉少。每日天还乌青着,他便摸黑起来,坐在那张油亮的竹圈椅上,对着一扇蒙了灰的窗子,一动不动,像个守夜的树墩。他不点灯,说费电。黑暗里,只有他旱烟锅子一明一灭的红光,映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烟味沉沉的,像旧棉絮受了潮。
他坐着,其实也不是全然的空坐。他在等一样东西。一样不金贵,却顶要紧的东西——他那副老棉手套。
手套是粗蓝布面子,里子续着不知哪年的旧棉花,硬邦邦的,早失了绵软。右手套大拇指处,磨破了一个洞,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缝过,线头还在,像只疲倦的眼睛。这手套,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传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冬天刨粪,戴着,不冻手。”
刘慈溪他爹,是村里最后一个“粪夫”。那时候,生产队的牲口棚,一到冬天,冻粪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爹天不亮就扛着十字镐去刨,一镐下去,冰渣子溅到脸上,生疼。那副手套,就这么跟着他爹,在冰碴与粪土里,磨了十年。后来他爹老了,抡不动镐了,在一个同样清冷的早晨,把手套默默放在刘慈溪刚打好的、还烫手的苞米面饼子旁边。什么也没再说。
刘慈溪接着用。他用这手套的时间更长。土地分到户了,不用再给队里刨粪,但自家猪圈、牛栏的冻粪,也得收拾。后来,他进了镇上的砖窑,搬湿砖坯。冬日的砖坯,吸了寒气,比冰还咬手。那副蓝手套,又浸透了砖窑的灰土和汗碱,变得越发沉实,五个指头总是微微蜷着,仿佛永远在准备握住点什么。
再后来,砖窑倒了。儿子大栓去了南边的城市,在流水线上装零件,戴的是白色的棉纱手套,一天换一副。儿子去年过年回来,看见他枕边这副黑乎乎的物什,皱了皱眉:“爹,这还能叫手套?垃圾堆里捡的都嫌破。赶明儿我给你捎几副皮的,带电暖的。”刘慈溪没吭声,只把手套往里挪了挪。
他知道儿子是好意。儿子眼里,这世上万物,都该有个光鲜的“新”样。破了,旧了,就该扔。可刘慈溪觉得,有些东西,破了旧了,里头的东西反而被岁月熬得浓了,稠了,扔不得。一扔,就连着筋骨,空了心。
前几日,他唯一的孙子,那个在城里念高中、名字很文气的孩子刘子墨,回来看他。孩子对他的一切都好奇,翻看他抽屉里的老粮票、锈钢笔,也看见了这副手套。孩子没嫌脏,拿起来,套在自己白皙修长、只握过笔杆的手上。手套空荡荡地挂着,那个破洞,正好对着孙子干净完好的拇指。
“爷爷,”孙子举着手,对着光看那个洞,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嫌弃,是另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这破洞,像不像一个……取景框?”
刘慈溪愣了。他这辈子,只想过这洞是漏风的,是磨破的,是该缝补的。从没想过,它还能是个“框”。
“您看,”孙子把戴着破手套的手,对准窗棂外一小块灰蓝的天,“从这里看出去,天就只剩这么一小块,方方的,像老电影。我爸爸说,太爷爷用它刨过粪,爷爷您用它搬过砖。这洞,说不定是太爷爷的镐尖挑破的,也说不定是爷爷您被砖角划破的。从这里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你们以前的日子?”
孩子的话,轻轻的,却像一把柔软的锤子,敲在刘慈溪沉寂的心上。忽然就有股酸热的东西,从心窝子里往上涌。他赶忙低下头,用力吧嗒了两口旱烟。烟雾腾腾地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眼,也模糊了孙子举着的手。
昨晚临睡前,他把手套仔细看了看,破洞的边角又有点开线了。他翻出针线笸箩——那是老伴生前用的,顶针已经绿了——就着昏黄的灯泡,眯着眼,想再缝两针。线却怎么也穿不进针鼻儿。手抖得厉害。试了四五回,他放弃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完气,自己倒愣了一下。这口气,怎么听,都像当年他爹把那冻得硬邦邦的粪块甩上小车时,喉咙里滚出的那一声闷响。
此刻,天光到底还是漫进来了,青灰色,像块旧抹布,缓缓擦拭着窗户。屋里的桌椅板凳,显出了模糊的轮廓。他依旧坐着,那双老手,习惯性地、微微地蜷着,放在膝盖上。手上空空的。
但他知道,等天大亮,阳光暖烘烘地照进屋里,那副老棉手套,总会好好地待在该待的地方。或许在床头,或许在椅边。它不说话,就那么陪着。破了洞的地方,漏进新的光。那光是孙子的,是儿子的,或许,也掺着一丝他爹和他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冻土深处的寒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啼了第二遍。声音嘹亮,穿透清冷的晨雾,把新的一天,结结实实地,从黑夜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