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周朝，是从一个梦开始的。不，不是我的梦，是孔子的。孔子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他老了，很久没有梦见周公了。那个梦，替他留住了周朝。
周公，周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武王早逝，成王年幼，他摄政七年，制礼作乐，奠定周朝八百年基业。他没有当过王，但他的名字，比许多王都更持久地留在史书里。他是一个在史书边缘站立的人，却让整个王朝得以在中央立稳。
周公的礼乐制度，不是约束，是秩序。他用一套可操作的仪式，把周朝的宗法制度纳入日常生活。祭祀、婚丧、朝聘、宴饮，都在礼的范围内规定好，让尊卑有序，让亲疏有别。他通过规范人的行为来安顿群体的秩序，在礼的逐步展开中完成对周朝整体结构的构建。他没有用武力压制，而是用仪式安顿。那是一种比武力更深远的统治方式。
周朝的真正奠基者，是周公。他建立了一整套可以持续运转的制度，让周朝在武王去世后没有陷入动荡，反而延续了八百年。那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跨越了西周与东周，历经春秋与战国。而那段漫长的延续，在他手中铺设了最初的轨迹。
孔子一生都在向往周朝，但不是向往它疆域的广阔。他向往的是周公建立的那套秩序。他梦见周公，其实是在梦见一种可以被遵循的方向。在秩序崩溃的时代，他需要一个名字来安放自己的理想，于是周公成了他反复朝向的方向。
周公在世时，史官可能只是记录他的言行，并未预见这些记录会在后世成为儒家经典。他在摄政期间制定礼仪、分封诸侯，或许从未觉得自己正在创造一种比周朝更持久的秩序。他只是在解决当下的问题：如何让年幼的成王顺利即位，如何让诸侯服从，如何让周朝延续下去。他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还政于成王，退居臣位。他退到了史书的边缘，但他的秩序留了下来。比他活的朝代还要久。
孔子没有梦见周公，但他在梦里留下了一道缺口。那道缺口，至今仍在等待下一个梦见周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