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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它们初生时,像早晨的露珠,晶莹剔透,圆润饱满,在晨曦中闪着诱人的光。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以为握住了永恒。可是日头一高,这些露珠便悄然蒸腾,只在记忆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痕迹。这就是信念,今日之我,常常是昨日之我的叛徒;而明日之我,可能又会嘲笑今日的痴愚。
人生在世,总要有几根柱子支撑着,才不至于坍颓。我们信仰爱情,信仰理想,信仰某种主义,或者信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这些信仰,开始时总是庄严的、不容侵犯的,像一座精雕细琢的神像,被供奉在心灵最神圣的殿堂里。我们虔诚地跪拜,毫不怀疑。然而时光如水,总是无情地冲刷着一切。渐渐地,神像上金箔剥落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泥土;华美的彩绘褪色了,显出本质的苍白。我们这才发现,那曾经令自己魂牵梦萦、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甚至有些滑稽的东西。
何等残酷的觉醒,仿佛一个卖力表演的戏子,在台上唱念做打,自以为演的是悲壮的正剧,赢得满堂喝彩;待到落幕时,才发现台下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头,漠然地望着自己。于是,那悲壮便泄了气,成了一场令人讪笑的闹剧。许多时候,人不是被外界的风暴击垮的,而是被自己内心那轰然倒塌的偶像压垮的。
于是,也就有了另一条路,一个看似安全的避难所。一些人,看穿了一切信念的虚妄,便索性放弃了相信。他们站在生活的边缘,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笑。他们嘲笑爱情不过是荷尔蒙的化学反应,嘲笑理想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嘲笑一切庄严不过是虚伪的表演。这是一种何等轻松的活法!再没有失望的痛苦,再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看透红尘的优越感。

可是,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悲哀的逃避么?站在岸上的人,固然不会湿了鞋袜,却也永远无法体会中流击水的快意。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他的精神世界该是何等的荒芜与冰冷。那看似智慧的嘲笑,实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割去了人性中与生俱来的、去爱、去信、去投入的热忱。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旁观者,固然安全,却也亲手将自己囚禁在了一座透明的孤岛上,看得到世界的热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所以,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在盲目的迷信与虚无的嘲讽这两极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摇摆,耗尽一生么?
也许,真正的勇气,并非在于顽固地坚守,也不在于决绝地弃绝。在看穿了信念的虚妄与易碎之后,依然愿意去相信;在明知那是一场雾里看花,依然愿意睁大眼睛,去欣赏那朦胧的、不确定的美;是在亲手埋葬了旧日的神像之后,依然有力量,在心里为新的殿堂奠基。那或许不再是一座巍峨的、不容置疑的殿堂了,而是一座小亭,四面来风,却能为我们疲惫的灵魂,提供一个暂时的栖息之所。
这就像人间的情爱。初恋时,我们都相信天长地久,相信那份炽热能融化一切。后来,我们被现实狠狠教训,看到了誓言如何变质,看到了永恒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童话。一个被伤过心的人,很容易变成爱情的嘲弄者,用玩世不恭来保护自己。然而,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一个真正“看山还是山”的人,他抚平了伤痕,安葬了过往,仍旧选择去爱。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奢求永恒,而是明白要珍惜每一个相爱的当下。他明白了那句“我爱你”,其意义不在于它能通向怎样确凿的未来,因为说出的那一刻,其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这份清醒的投入,远比盲目的狂信更为坚韧,也比虚无的嘲讽更为温暖。
推而广之,人生的一切信念,大概也是如此。无论是追求真理,还是献身艺术,或是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努力,都难免会遭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讽刺。我们会发现,真理或许并不绝对,艺术常常被金钱玷污,而那个美好的世界,似乎永远在地平线上,可望而不可即。这时,我们是该躺倒在地,嘲笑自己和所有人的痴心妄想,还是拍去身上的尘土,继续前行?
我想,我会选择后者。因为重要的不是抵达,而是行走的姿态。当我们深知自己的渺小与可能徒劳,却依旧选择出发,这本身就具有了一种诗意的美感。那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悲壮与幸福。他明知巨石推到山顶便会滚落,却依旧日复一日地推着。他的幸福,不在于征服了山顶,而在于这推的过程本身,在于他与巨石、与山坡的搏斗,已经足够充实他的心灵。
窗外的人声,渐渐稀疏了,远处霓虹的光晕,在迷蒙的雾气里,显得有几分不真切。我从思想的漫游中回来,心头的淤塞,似乎松动了一些。
是的,世界本就充满了讽刺,我们内心深处最珍视的信念,或许明天就会变成一个笑话。但我们不必因此而变得刻薄与冰冷。我们要学着做一个清醒而温情的参与者,在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自己所信的一切的同时,也要会用温热的心去拥抱那个相信着的自己。嘲笑一切,是心灵的自戕;而敢于在雾中看花,并且欣赏那花影朦胧的美,才是真正的强大与成熟。
窗外,那恼人的喇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我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那苦涩过后,竟也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