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唐代宦官的妻子——乐寿郡君宋氏。
我在佛门的法号是“功德山居长”。
但我一开始是有名字的,
我叫宋乐莹。

只因为我偶然写成的一首诗,
被男女老幼的街坊传唱,
我就成了达官贵子的圈养目标。
哪怕我出生在和平盛世,
哪怕我的才情闻名长安城,
作为世代平民家族的女儿,
我能用什么拒绝的权力呢?
如果我像别人家的姑娘那样剃发出家,
或者以死相逼,一尺白绫送我上青云,
我的阿爷阿娘恐怕再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就算那人是魔鬼,是长着利齿的野兽,
我也要嫁给他,
因为这是我的命,
我只能认命。
于是,15岁那年,
我以高门大姓义女的身份,
嫁给了宦官——高府君。
出嫁那天,
原先娘家的亲友只能以宾客身份出席,
他们的表情都像是哭过,
好似在酒缸里醉了一整晚,
我也何曾不是如此呢?
还有故人偷偷捎来了惋惜诗,
我知道,
那是我的青梅竹马,我的恋人,
眼泪嘀嗒在信纸上,
我今生今世再无法与他相见!
我烧掉了那首会记在我心里一辈子的告别诗。
我会忘记从前,做一个宦官的贤妻良母。
【听说你性格温良淑德,你可必须好好服侍我!】
他的高头鞋随意滚落在地上,我只得弯腰扶好。
【好的,夫君。】
【你以后不许出门,不许见任何男子!听从我,以后荣华富贵任你享,忤逆我,小心你宋家老小的性命!】
【遵命,夫君。】
其实,他也不算什么坏人。
他早年经历坎坷,只因为家族被卷入了重大案件,
年幼的他,就被施之以阉割的处罚,被迫沦为皇室家奴。
后来,因远亲宦官弟弟高力士在朝中蒙得圣宠,他便加封了高官厚禄。
前不久,弟弟高力士娶了长安城普通小吏家的绝世美女吕氏,引得一众宦官羡煞效仿,他就百里选美,千里选妃,选中了我。
他是一个极其自大,又极其自卑的可怜人。
快40岁了,要不是攀上弟弟的金枝,他恐怕早就被皇帝支开,去了冷角落,
所以总是一回家就看书,念唱、玩皮影、跳胡旋舞。
因为皇帝喜好这些,他生怕哪天自己当差的时候,没有替主人赶走闲散的能耐。
那天回家,他又叹着气。
【夫君,尝尝我做的点心,是你老家岭南的特色。】
【唉,真是难得,好多年没吃过了。】
【味道如何?】
【莹娘,你手艺当真不错,快赶得上宫里御膳房的水平了!】
【没有啦,只是普通的红枣糕。】
【我要带回去给皇帝尝尝!他最近总说夏天乏味,吃啥都没劲,你这个保准他喜欢!】
就这样,我总是用美食,或者诗文,或者游戏,替他出谋划策逗皇帝开心,他的官场渐渐通达,更听从我的建议,收养了许多孤儿孤女。
正如他所言,给了我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我有穿不完的华丽衣锦,戴不完的步摇金钗。
可没有人知道,自从我嫁给他,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数着日子过日子。
我只是想做些别的事情,让我原本惨淡的人生不再那么遭人可怜。
我一辈子没有踏出过高府邸半步,就连想去寺庙添一柱香都被否决了。
我写了一大叠诗歌,有些词句我自认不输李白杜甫,可这些通通被他烧掉了。
我与貌美婢女阿琴生出了些情愫,他二话没说,就把阿琴卖到了长安歌伎坊。
我曾听说,人与人修得夫妻,必是前世相欠。
我对此深信不疑。
要不然,为什么年少时一首偶然写成的诗,会让我一辈子只能被捆绑着,和他挨在一起?
但我欠下他的债已经还了,
他终于先我一步离世了。
四十年!
我用整整四十年做了宦官的贤妻良母。
可我生是宦官的妻,便一生打上了宦官家的烙印。
即便一身荣华富贵又如何?
他们还是会在背后嘲弄我,
说我是一辈子的处女!
一辈子没有见过真正的男子!
我每天耳边都是这样那样的嘲笑声
没法,我只好皈依佛门,戴发修行。
我至少可以选择,永生永世再不与他相见!
【阿能,小栀,等我离开了,你们要替我修一个佛塔,把我的骨灰放在里面,我要永远陪伴佛祖左右,为人间带去善意。】
【阿娘,阿娘!我们答应你!】
我要去往极乐世界了。
这是唯一我能为自己所做的所有事情了。
本故事根据考古史实改编。
小记:1955年,陕西省文物考古工作者在西安市东郊发现一座唐墓。据墓志可知,墓主是8世纪中叶长安城的一位宦官之妻、乐寿郡君宋氏。在丈夫去世后,这位夫人皈依佛法,号“功德山居长”。宋氏在离世之际,嘱咐陪伴在侧的子女为她修塔追福。墓主宋氏夫人下葬时发间插着金雀宝花钿钗、颈上挂着金球水晶项饰,都是唐天宝年间富丽时兴的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