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呢传承
我从云南的褶皱里走出来
裤脚还沾着山路上的红泥
转身就把背影
钉进了海南东方的工地上
安全帽的檐口挡过无数次烈日
也替我接住过很多次想家的目光
我总在捆扎钢筋的间隙
摸出手机看看妻儿的照片
照片里的娃还攥着我的衣角
站在老家的核桃树下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翘起来
像极了我当年
第一次背着铺盖出门时的模样
我错过了他长出第一颗乳牙的清晨
错过了他背着新书包撞进校门的黄昏
错过了他在学校受了委屈红着眼眶要找爸爸的那个傍晚
所有我没能在场的时刻
都变成我掌心的厚茧
嵌进每一道纹路里
我把对他的亏欠拌进水泥，砌进砖墙
在异乡的土地上
一块一块垒出能落脚的地基
我想给他盖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铺一条没有碎石的路
让他不用再像我年轻时那样
在大山和城市之间
来回颠簸着讨生活
上次视频的时候
他举着刚得的奖状凑到镜头前
我正蹲在满是砂浆的地上
不敢把沾着灰的手往屏幕上碰
只能对着屏幕用力点头
喉咙里的烟味堵得慌
半天只憋出一句“娃真棒”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风口
海风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像当年父亲披在我身上的那件旧褂子
那时候我才懂
父辈的山从来都不是稳稳立在原地
是一代又一代男人
把自己的脊梁弯成石阶
让身后的人踩着往上走
可生活在哪里呢人儿
祖祖辈辈，又有几个能登上顶峰跳出大山呢枷锁
我总说等工期结束就回去
总说等攒够这笔钱就陪他去海边
可工地上的活永远有新的进度条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把归期一次又一次往远里推
我在八所镇的晨光里扛着建材走
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像老家山坳里
那座我永远也翻不完的山
前阵子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
里面塞着老婆和娃呢爱意
夜里下晚班回来
满身疲惫地靠在床边看着那些东西
突然就红了眼眶
我总觉得自己欠她们太多陪伴
给不了旁人那样朝夕相处的父爱
可我细细想来
我站着就是他们能摸到的最高的山
我还在脚手架上接着风
还在把汗水往砖缝里砸
我知道这座山我还没垒完
我要接着往高处垒
直到他站在我的肩膀上
能清清楚楚看见
我当年没能看见的海
能安安稳稳地
不用再在生存的泥地里挣扎
能大大方方地
把“父亲”这两个字
稳稳当当地接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