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是从2月18号开始的。
那天路过公园的路边儿那一大片迎春花丛,枯藤还耷拉着,没什么看头。可我偏偏多看了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枝条中间,藏着一小抹黄。就那么一朵,怯生生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满丛都还枯着,它倒先开了。

迎春花开着开着,我又想起了颐和园的腊梅。那还是早春,天虽冷,皇家园林里人却不少。但来乐农轩看腊梅的,都是真心喜欢、奔着这儿来的,安安静静的,不吵不嚷。
说起乐农轩,那是当年慈禧太后为了体验农家生活特意修建的,一溜朴素的平房,没有雕梁画栋,反倒有种乡野的拙朴。据说八国联军进京那会儿,慈禧逃难路上曾在农家歇脚,后来回了宫,便仿着那户农家的样子盖了这处院子。如今战火早远了,只剩这几间老房子,年年守着门前的腊梅开。
那天的腊梅开得正好。暗黄色的花瓣,半透明的,像蜡做的小铃铛,挂在光秃秃的枝上。那香气真是馥郁,不用走近,远远地就扑过来了,浓而不腻,甜甜的,又带着一丝冷意。正拍着,来了一个人,肩头站着一只小鹦鹉,说是家养的,带出来遛遛。那小鹦鹉毛色蓝白相间,清清亮亮的,落在腊梅枝上,歪着脑袋东看西看。我们借了它来拍照——蓝白的小鹦鹉站在金黄的腊梅旁边,衬着乐农轩那几间老房子,别提多有意思了。拍完一看,那简直叫绝配。

我站在那几棵腊梅树下看了好久,心想这才是春天的头一嗓子,不声不响的,可你知道它来了。
迎春花开遍之后,我开始寻桃花。我家离公园只有二十米,后山就有一片桃林。从娇嫩的小骨朵开始,我每天都去看,看着它一点点裂开、露粉、张开花瓣,直到有一天早上一推窗,后山全粉了——像谁打翻了一罐胭脂。
颐和园西堤的桃花,别有一番风致。湖光映着桃红,老柳树刚发的嫩绿衬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不是累,是不舍得走太快。西堤本就是仿江南风格而建,当年乾隆爷六下江南,念念不忘,便把这烟柳画桥搬到了京师脚下。如今桃花年年开,湖水日日流,走在堤上,仿佛还能听见百年前銮铃声响。小桥、湖水、桃花,远远近近地铺开,真像走进了江南,美不胜收。

丑儿岭的桃花,又是另一番景象。说起来有意思,有一个好妹妹比我小几岁,逛京城公园特别用心,哪儿的花开了、哪条路好走,她门儿清。我好多看花的地方都是跟她走的,算是我半个老师。可丑儿岭这地方,是我自己找的,反过来我带她去。她家远,过来一趟不容易,我还有点担心——万一花没开好,或者没那么好看,岂不是让人白跑一趟?等我们到了,站在山坡上往下一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满山遍野,真的是满山遍野。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梁,粉的、白的、浅粉的、粉白的,层层叠叠地铺开去,像谁打翻了颜料罐子,又像是大地自己从梦里醒过来,披了一身花衣裳。风一吹,整面山坡都在微微晃动,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我们沿着山道往上走,两边都是花,头顶也是花,人像是被桃花淹没了。好妹妹走在前头,忽然回过头来说:“姐,这地方找得好。”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站在山顶往下看,那叫一个开阔。漫山遍野的桃花一眼望不到头。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痴痴地看,谁也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觉得一开口,就把这片花海吵着了。回来路上好妹妹还说,丑儿岭她要记下来,以后年年都来。

园博园的桃花也去了。文昌阁和永定塔远远地立在后面做背景,古色古香的。桃花在前头铺开,粉粉嫩嫩的一片,映着那红墙灰塔,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反倒衬出了桃花的鲜亮。最妙的是那条铁路,时不时有一列绿皮火车慢悠悠地开过来。要等好久才能看见一列,所以每次听见汽笛声,心里都会微微一动。那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从花海里穿过去,车身旧旧的,配着粉嫩的桃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等它钻过山洞,慢慢走远了,花海还在那儿,塔还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
那天一早去植物园,奔着红梅。去得早,太阳刚刚升起来,光线软软的,照在湖面上,水光一闪一闪的。那时候水面特别平静,一点风都没有,岸边的桃树、柳树,红的绿的,全都倒映在水里,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一样。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哪是真的,分明是一张画。
我站在那儿拍了好几张,后来把照片发出去,好多人问我这是在哪儿拍的,还有人专门来找这个机位,照着我的角度拍。心里头那叫一个自豪。
红梅确实好看,那种娇艳,不是大红大紫的闹腾,是粉粉的、润润的,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晨光。站在梅树底下,看着那一朵朵小花密密地开着,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真叫人心旷神怡。
正拍着,忽然看见旁边有个人,手里拿着生的松子儿,蹲在树下。一只松鼠顺着树干溜下来,一点也不怕人,凑过去从他手心里取松子儿,吃完了又抬头看他,像是认识他似的。他轻声跟它说话,它就竖着耳朵听,一人一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我赶紧举起手机,把整个过程都拍了下来——从松鼠溜下树,到小心翼翼地靠近,再到捧着松子儿啃,每一个瞬间都让我兴奋得不行。
植物园里松树多,到处是松鼠,在树枝上蹿来蹿去。有人说见过一只白色的松鼠,可惜那天我没看着——为这个,我还得再去追一趟。

植物园玉兰花也开了,太震撼了,像瀑布般倾泻,人站在树下显得格外渺小!
玉兰花品种很多,家门口就有玉兰,但我还是去了三趟雕塑公园的玉兰园。望春玉兰最妙,花瓣尖尖的收拢着朝上张开,像一群小鸟落在枝头。旁边有人喊“快看,小鸟”,大家齐刷刷仰起脖子,快门声响成一片。专门到挂有红灯笼的地方拍照,那些“小鸟”衬着红灯笼,好有意境!

玉兰还没落尽,海棠就开了。
海棠花溪当然要去。正巧一个摄影师朋友约了我,说那边海棠开得正好,一起去拍拍照。到了那儿,满河沿的海棠都开着,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到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朋友举着相机对着我拍,说“你往花那边站一站”“抬头看看”“对对对,就这样”。我笑他拿我当模特儿,他说:“你就是老模特儿了,最会找感觉。”我一听就乐了——还真是,退休以后头一回当模特儿,还是老模特儿。我们在那儿拍了很多张,我也美美的。最让我挪不动眼的,是河里的倒影。海棠花映在水面上,一颤一颤的,风一过就碎了,风停了又聚拢起来,真真假假的,比树上的还好看。

北海的海棠,这次真是惊艳到我了。说来惭愧,北海离家远,平时去得少,总觉得反正公园就在那儿,什么时候去不行。今年要不是追花,怕又要错过了。那天沿着湖走,白塔总在那儿,远远地立着,不管走到哪儿一抬头都能看见。海棠就在路边、在湖畔,粉粉白白的,映着白塔、映着红墙、映着那些古建,说不出的好看。最妙的是,北海的设计真是用了心——海棠枝上挂了些风铃,细细巧巧的,风一吹,叮铃叮铃响起来,清清亮亮的,像春天在耳边说话。正拍着照,忽然一阵风过来,风铃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花瓣也跟着纷纷扬扬地飘下来,粉的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肩上、落在地上、落在红墙根下。周围好几个人同时喊出声来:“太美了!”我也站在那儿,举着手机忘了按快门,就那么看着。等回过神来,忽然发现——咦,我这次拍的照片,构图比以前好了,角度也会找了。这得感谢视频号里那些教拍照的,平时刷到就留心看两眼,没想到真用上了。以后北海,我得常来。
从北海出来,回家的路上我特意选了故宫那条道。走到西华门的时候,正是下午时分,阳光夕照,腿走得有点发酸了。可一眼看过去,整个人就定住了——西华门那边儿,光斜斜地打过来,把海棠和丁香的花影投在红墙上,晃晃悠悠的,像谁用水墨点上去的。我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花儿衬着西华门匾额上那几个字,一柔一刚,一娇一正,说不出的好看。转过身,角楼就在身后做背景,灰瓦红柱,稳稳当当地立着,丁香花在它前面开得正盛,紫的白的碎花映着那古旧的楼阁,古意与鲜活搅在一起,真是绝了。腿虽然酸,心里却美得不行。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海棠过后是丁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得知园博园的丁香开了,我便约了两位妹妹一起来赏花。
那天的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我们在文昌阁底下找了一块假山石,上面刚好有一处平坦的地方,太阳暖洋洋地晒着。铺上扎染的布,摆出沙拉、几样小点心,还有茶,舒舒服服地野餐起来。丁香花就在不远处开着,紫的白的碎花挤成一团一团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就送过来,混着茶香,说不出的惬意。
吃饱喝足,我们就在那儿品茶、闻香、晒太阳。阁是老阁,花是新花,茶是热茶,几个人坐在假山石上,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我喜欢给她们拍。举着手机绕来绕去找角度,忽然喊一声:“我又找到机位了!”她们俩一听就乐了,笑成一团。我就趁她们笑的时候按快门——那样的照片最好看,自然,不端着。文昌阁做背景,丁香花衬在前面,她们站在花下,一张一张拍下来,每一张都透着高兴。

本来那天是有朋友约我去她的私人梨园,说是百年梨树,就是远了点儿,在房山。我问两位妹妹愿不愿意去,她们欣然同意,于是我们便驱车去了房山。
到了那儿,一眼望过去,整个人都震住了——上百棵百年梨树,一棵一棵地立在那儿,树干粗得抱不过来,枝头开满了白花,密密麻麻的,像雪落在树上,又像是云从天上掉了下来。那润润的、厚厚的白,衬着老树黑褐色的枝干,一老一少,一刚一柔,说不出的好看。
梨园里已经有人支了茶桌,敞篷车停在旁边,我们也凑过去拍了照。更意外的是,梨园里养了鹅和鸡,满地跑,粪肥了地,地里长满了野葱、荠菜、茵陈,嫩生生的,到处都是。我们那位朋友,本来是画画的,手是握笔杆子的,结果那天拿起了铁锹,蹲在地里挖野葱。我们笑她,她笑着说:“我这是写生呢,体验体验生活。光看梨花哪够啊,得知道这梨树长在什么样的土里,回去画起来才有根。”我们听了,都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好笑。
于是我们一边看花,一边挖野菜。她在前面挖,我们在后面捡,说说笑笑的,比光看花还有意思。那天回来,手里提着野菜,手机里存着照片,心里满满当当的。丁香也看了,百年梨树也看了,还挖了野葱,真是完美的一天。临走时我们还约着,明年早一点儿来,赶在梨花刚开的时候,那时候野葱应该更嫩。

这就是我的春天,一场接一场的花约。迎春、腊梅、桃花、红梅、玉兰、海棠、丁香、梨花……每一场都不肯落下。后山有后山的花,公园有公园的花,家离得近,抬脚就到。以前上班的时候,春天就是日历上的几个数字,现在不一样了,春天是乐农轩那馥郁的腊梅香,是蓝白小鹦鹉站在金黄枝头的俏皮模样,是后山一天天变粉,是望春玉兰变成小鸟,是河面上碎了又聚拢的倒影,是北海风铃叮叮咚咚的响声,是西华门下光影与花影的交错,是文昌阁下假山石上的茶香和笑声,是百年梨树下铁锹挖起野葱的泥土味,是那只还没见着的白松鼠,是丑儿岭上两个人站着不说话的那个下午。
退休后的第一个春天,我把自己交给了花。
花在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