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深夜,皇帝寝宫福宁殿内灯火通明,香炉里烘逸出来的沉香香氛战战兢兢地游离在温度和暖但气氛冰冷的厅中,两列宫婢垂首肃立,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格外轻巧,唯恐惊动了头上的步摇耳环或身上的衣袂裙幅,引出些微响声,点燃两位主子一触即发的怒火。
皇帝赵顼与太皇太后曹氏默然相对而坐,冷冷对峙。
太皇太后凛冽含威的目光赵顼并不陌生,从他懂得记事时起就领教过无数次祖母的这种眼神,只要他做错了事……不,赵顼想,不是他做错了,而是她觉得他做错了。他不像颢那样温顺柔和,他生性叛逆而不善于隐藏锋芒,或许在太皇太后眼里根本就是一只浑身长刺的小刺猬,随时随地可以触痛她的尊严与神经。他做过的事中鲜有能得到她赞赏的,到后来他简直快养成了个习惯,只要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就会同时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迎接她的斥责。
但是,赵顼行事绝非抱有故意逆她心意的心理,他比颢、比頵、比所有的宗室子更强烈地希望得到祖母的称赞与夸奖,可不知为何自己做出的事在她看来却总是错、错、错!每次她对他不满或冷眼相对,或冷语相斥,他恪守为人孙的礼貌孝义很少开口反驳,心中却总会异常难过。
无人明白他其实是多么地尊敬和爱戴这位祖母。他对自己的祖父仁宗皇帝,之前的真宗皇帝和父亲英宗皇帝的软弱作风很有几分轻蔑,在即位之初甚至还曾在朝会上公开对大臣们说真宗与仁宗的施政国策是败家行径,没有提英宗是因为英宗只在位三年,姑且不论。一番话听得朝臣们瞠目结舌、脸色大变,韩琦、文彦博等一干老臣几欲晕倒。但是他对太皇太后却绝对不会说出任何不敬的话。赵顼年少时一直视她为值得自己尊崇的偶像。她具有宋代后妃鲜有的胆识、气魄和坚强的品质,而这些品质是令她坐稳后位的重要筹码,如果她只像深宫内常见的柔弱女人一样只懂得顺从而不知抗争,她便不可能赢得如今的地位和造就仁宗以后的两代皇帝。
太皇太后是真宗赵恒朝宰相曹彬的孙女。她得以选入仁宗宫中为后多少有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味道。此前的皇后郭后温柔贤淑,但仁宗却更宠爱娇媚入骨的杨美人与尚美人,两美人仗着皇帝宠爱处处与皇后较劲吵闹,最后更联合当时的宰相吕夷简大进谗言令仁宗废掉了郭后。废后之后两美人为争皇后之位更是争宠献媚花样百出,不想却触怒了皇帝的养母杨太后。
杨太后以两女狐媚,有伤龙体的罪名将她们赶出宫去,再命人选名门之女入宫待册。这一选便选到了当时正值妙龄的曹彬孙女。
她不仅美丽,而且聪慧过人,对待其他妃嫔有礼有节应对得体,甚得仁宗欢心,入宫后没多久,即仁宗景祐元年九月,便被册为皇后。她为人宽仁大度,却又深谙治理后宫之道,恩威并施,大内秩序立时肃然。她还常劝仁宗注意节俭、重视稼穑社稷,并以身作则,于禁苑之内种谷、亲蚕。
不过最能体现她的胆识与魄力的是仁宗庆历八年闰正月三日,大内卫卒叛乱时她的应对之法。
那日深夜曹后刚与仁宗赵祯于寝宫就寝,却听禁宫内喧哗声四起。曹后从中辨出撬门撞户、砸物揭幕、呼号奔走之声,立即知道事情不妙,立即推醒仁宗,对他说:“定是有匪人侵入宫中了!”那仁宗一听之下顿时方寸大乱,只知道在寝宫内胡乱奔走,急得东跑西闯,如热锅蚂蚁一般。还是曹后一把拉住,说:“门外这等哗乱,陛下岂可轻出!”仁宗连问如何是好,曹后不慌不忙,请仁宗下旨命召侍卫都知王守忠领兵入宫护驾平乱。随后又传令召集起所有宿卫的内监宫人,列成两队,曹后亲自为他们剪发为记,命他们奋勇护驾,日后凭断发定有重赏。然后出面指挥,令一些人紧守宫门而另一些汲水待用。片刻后贼人果真纵起火来,宫人立即取用早已备好的水灭了火。在此过程中仁宗吓得不住发抖,倒是曹后一面护卫着他一面泰然自若、冷静调度。叛乱平息后,曹后重赏剪发者,并仔细清查宫内暗应叛乱者,令送交刑部,悉行斩首。其中有几个仁宗宠幸过的宫姬,仁宗见她们神色凄惶、楚楚可怜、大放悲声,不免心中怜惜,欲饶了她们,曹后坚决不许,穿戴好皇后的朝服奏道:“不这样做,便无以肃清禁掖。”仁宗赔笑道:“皇后请坐,我们慢慢再议。”曹后却不答应,坚持己见,仁宗最后只好狠下心来按她的意思将所有叛乱者正法示众。从此宫内再无此等事发生。后仁宗屡次叹道:“皇后临变不惊、处变有方、发付明决、收拾敏捷。决事应变,朕愧不及。若皇后生为男子,岂止是将相之才啊!”
在此事中仁宗与曹后表现出来的不同态度也决定了他们二人在赵顼心中的不同地位。他由衷佩服曹后的才智胆略,正如他由衷鄙视仁宗的软弱胆小一样。此事也代表了仁宗一贯的处事作风,西夏辽国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惊得他坐立不安,急急命加岁币财物给两国以换求和平。虽然后人多说仁宗恭俭仁恕,出自天性,治术尚宽,刑决尚简,所用枢要诸臣,虽贤奸直枉,迭为消长,究竟君子多,小人少,因此力持大体,没甚变故,但赵顼却很不以为然,他很小之时便已立志:若日后登上皇位,一定要奋发图强、抵御外侮,决不做一个像仁宗那样危急时还需要妻子挺身护卫的皇帝。
曹后的治理内宫之道也是赵顼十分欣赏的。她虽然入宫后颇受仁宗宠爱,但那时张贵妃气焰更盛,简直不把她这皇后看在眼里。张贵妃与之前的杨美人尚美人一样,也是个妖媚惑主的角色,而好色的仁宗也心甘情愿地被她所惑,几乎对她千依百顺。有次张贵妃向仁宗要求借皇后的凤辇鸾驾供她出游所用,仁宗令她自己去向皇后借。此事若是前皇后郭氏遇上必定据理力争决计不依,但曹后却极爽快地答应了,而且面无不愉之色。张贵妃欢天喜地地带着车辇回来,告诉仁宗这个消息,倒是仁宗细想之下自觉此事毕竟不像话,对张贵妃道:“国家文物仪章,上下有秩,你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做毕竟有失体统。”张贵妃只得作罢。后来张贵妃勾结外臣偏枢密使夏竦,造出许多谣言,称当日大内卫卒叛乱是皇后主使,那仁宗乍怒之下不及思考,便欲废后,亏得有几位贤臣力数皇后德行,多方劝导后仁宗才渐渐看出谣言中的破绽,对皇后信赖如初。其间曹后闻得皇帝怀疑自己也不多辩,只暗自叹息垂泪,仿佛她真的甘心受张贵妃倾轧而毫无反抗争斗之心。张贵妃又安享了几年仁宗的宠爱,直到仁宗改元后的至和元年元宵节,在与皇帝一同饮酒观灯之际忽然面色发黑口吐白沫直直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曹后闻讯赶来与皇帝一起哀哭不止,力劝仁宗追封张贵妃为皇后。死因御医只说是急病攻心,仁宗也就信了,应皇后所请追封张贵妃为温成皇后。其余宫人也悄无声息地默默准备张贵妃的后事,决不对贵妃死因多加议论。
当然,他们心中未必没有别的想法。当时情况赵顼并未亲眼所见,但听了这许多事便会隐约把曹后受张贵妃倾轧的事与贵妃之死联系在一起从而得出一个结论,何况是目睹过两人多年状况的宫人。但是,他们从不多说,无论是不敢还是不愿,都代表着曹后的绝对胜利。一次绝对精彩漂亮的胜利。赵顼觉得,如果自己是曹后也会这么做,或者,他还可以把这种方法引用到政治上来,彻底地击败敌人赢得属于自己的绝对胜利。
其实,英宗赵曙并非曹后与仁宗的亲生儿子。仁宗先后临幸过百十名妃嫔,却只有三位为他诞下了皇子,不幸的是这几位皇子全部夭折。仁宗本性好色,晚年又求子心切,广御妃嫔,结果身体越来越差,十数年只得一名妃子有孕,而且生下的还只是位公主。曹后无子,把汝南王赵允让的儿子赵宗实抱养在宫中认为义子,同时抱养的还有侍中高琼的曾孙女,曹后亲姐姐的女儿,此女与赵宗实同年而生,一齐在曹后宫中青梅竹马地长大。御史中丞包拯见仁宗已至晚年仍迟迟不肯立储,便先后数次反复奏请,谓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太子不立则是根本不立,日后必有祸患。至嘉祐七年八月,仁宗才终于同意立储,命翰林学士王珪草诏,立曹后养子赵宗实为皇太子,改名为赵曙。嘉祐八年三月仁宗驾崩于福宁殿西阁,遗诏皇子曙即皇帝位,皇后曹氏为皇太后。新立的皇帝便是赵顼的父亲英宗,而英宗随后所册封的皇后便是与他从小一起被曹太后抚养长大的高氏女。
所以,没有曹后,就没有当初的英宗和如今的皇帝赵顼。
想到这里,赵顼幽然长叹,他对曹太皇太后又敬又畏,心存亲近之心却又每每做出忤逆之事,或许是他们彼此个性都太强,反而不易相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