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篇.雨幕(上)

  京杭运河,并不只是一条河。隋炀帝在位时,大肆挥财,强征民力,将前代修建的沟渠连同河江淮等自然水系联通,构成这条横贯东西的大运河,它是压垮风雨飘摇的隋朝最后一根稻草。为了建成它,无数劳工力竭而死,尸体销骨于河道的滚滚淤泥中。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条由血和尸体堆砌的运河,它埋葬了隋朝;但同时,它也是大唐南北最重要的经济脉络,大唐兴盛,运河功不可没。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现在,温和就在这条传奇的河道上。前几日,船刚出通济渠,并淮水转邗沟。岸边的景色已经有点江南的风韵了,青檐乌瓦,小桥流水,杨柳依依。天气也变得像南方的姑娘般多愁善感起来。这天,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温和坐在舷窗前,欣赏这水墨画般的江南雨景。

  咚,咚,咚,有人在礼貌地叩门。

  谁?温和心下疑惑,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老人家有何事?”见是位老者,温和的语气带了几分尊敬。

  “哈哈,没事没事”老者虽须发全白,但是精神依旧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旅途漫漫,枯燥乏味,想找人小酌几杯,不知小友是否有空?”他拎拎手中提着的两坛酒问。

  “哈哈,此等好事岂不美哉,老人家里面请。”温和正也无聊,如此好事自然一口答应,他让开位置放老人进来:“只是有酒无菜,未免难以尽兴。”

  “无需小友担心。”老人唤来船员,给他几贯钱,让他去嘱托厨房弄几道下酒菜。随后二人对坐于舷窗前,老人掏出两个墨绿精致的高脚杯,温和则礼貌起身斟酒。

  “夜光杯?”温和端起杯子细看,在这暗沉的雨天,杯子之酒竟然反射出微微的亮光。

  “哈哈,不错。此杯采用优良的祁连山璞玉精雕细琢而成,用于盛酒,能使酒香更为醇厚。”老人微笑道。

  温和抿口酒,初尝时甜中带涩,而后浓香醉人,回味无穷:“好酒!”

  “小友可能认出这是什么酒?”老人问。

  温和笑着摇头:“医者不倡饮酒,我对酒知之甚浅。”

  “此酒名唤金陵春,产自金陵。前朝大诗人李太白有诗云: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斛金陵春。说的便是这金陵春酒了。”

  “还有这种典故,就是不知喝了金陵春,能否沾上点谪仙人的仙气呢?”

  二人相视大笑。不多时,老人叫的菜也上了。二人吹着江南杨柳风,就这热腾腾的酒菜,开怀畅饮,甚为投机。

  “好了,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咱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吧。”酒过三巡,温和放下筷子,悠悠然问道。

  “哦?小友这是何意?”老者的表情丝毫不乱,显然是明知故问。

  “见到你的一刹那,我就感觉到你身上带着股水中的湿气。”温和有条不紊地分析说:“晚辈华鹊门术医,修的是祝由术,能望出你身上的经络流转,和人类大有不同,没猜错的话,老人家应是这河中的土著吧。”

  “小友既知我非人族,那你为何还让我进来,与我对饮?”老人慢慢问。

  “你身上并无杀气,说明你至少没有直接和我对抗的想法。”温和答:“如果下毒,那就当是考我作为术医的水准了。至于别的,祝由术属于医道,对万物一视同仁,没有那些门派人妖两不相容的极端观念。”

  “哈哈哈,小友明察秋毫,仁厚不拘,我果然没看错人。”老人方才对温和放下心:“我本是扬州郊外某寺庙放生池中的一只乌龟,百年前受佛法熏陶开悟。然而庙小香稀,和尚们都去名刹大寺寻求发展,最后的离开的老僧将我放生到邗沟中。这些年,我修为与日俱增,为报大恩,便一直在邗沟安水族,定风波,帮助维持邗沟的稳定。”

  百年前得到道行,那它的年龄定在百岁以上,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得叫他爷爷的爷爷……温和心中暗想。

  “我有所耳闻,几百年来,邗沟一直都是大运河最平稳的河段,想来老先生这样的定是出了不少力。”温和道。

  “呵呵,举手之劳,不值一提。”老人摆摆手:“可是,我最近却遇到些难题。”

  “请说,温某若是能帮上忙的,定全力以赴。”温和感叹一水妖都能如此深明大义,便痛快应承下来。

  那老人从袖中抽出一管状物:“请小友过目。”

  温和接过,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这是……一支玉箫?”温和看了半天,问道。

  老人接回玉箫:“是,但它不只是普通的玉箫。”

  老人把玉箫凑到嘴边,箫声呜呜然。

  “想不到,老人家音律水平居然如此了得!”一曲终了,温和的眼角居然多了道浅浅的泪痕。

  “小友谬赞了,我对乐理是一窍不通。”老人苦笑着说:“你所听到的曲音,是它自己发出的。”

  对于老人的说法,温和不太相信:“箫是死物,怎会自己响动?”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老人闭目回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河中巡游。忽然,水底传来微弱,其声清低转回,无怨愁寞,无念牵思。哀婉难绝,让人魂殇。

  我忍不住潜入水下,发现原来是这支沉没水中不知多久的萧。我爱上了它的声音,每日赶来聆听。我发现,箫声会在每天的酉正准时响起。

  然而,好景不长,箫声过于美妙,常有路过的水族在此盘庚。你要知道,水文的状况, 没有活物的水便是死水,水族聚集一处,邗沟其他地方的水活性就会下降。我虽然有些不舍,但任由这东西若是留在此地,后患无穷。于是我把它捞起丢到别处,可无论我把它丢多远,它总会在第二天酉正准时出现在水底奏乐。万般无奈下我只能把这玉箫随身携带。恰好今日我在水下感受到路过客船上的灵力,猜想有奇门中人路过,便想起此物,化形请小友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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