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短篇的情节很简单，只聚焦于一天之内，一对半路夫妻——59岁的米先生与36岁的敦凤——外出访亲的琐碎过程。但在这平淡的日常之下，张爱玲剖析了成年人在婚姻中的算计、无奈与那一点残存的温暖。
故事先写到米先生的一个困境：他病重的原配妻子危在旦夕，他想去探望，却又担心年轻的续弦太太敦凤不高兴。敦凤表面通情达礼地说“你去呀”，但言行间的不满却显而易见。为了安抚妻子，米先生只好先陪同敦凤去她的舅母杨家做客，打算之后再抽身去看望前妻。
在杨家，敦凤与舅母杨老太太、表嫂杨太太闲话家常，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米先生心系病危的前妻，坐立不安地看着时钟，最终还是抽身离去。等他办完事回到杨家接敦凤时，敦凤心中的怨气早已消散。两人在雨后的傍晚一同回家，小说的结尾写下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也许在那一刻，他们的确是相爱的。
都说重组家庭是掂量、权衡后的产物，米先生和敦凤也不例外。米先生对敦凤，是客气的怜惜，是礼貌的迁就，会说“对不起”“谢谢你”，却从未交付真心。他望着天边的残虹，想起病重的妻子，想起那些仓促糊涂、充满争吵的青春岁月，依旧满心酸楚。那是他生命里真正爱过、痛过的时光，即便满目疮痍，也远比与敦凤的相敬如宾来得真切。他娶敦凤，不过是晚年寻一份陪伴，是对余生的妥协，而非爱情的奔赴。
敦凤对米先生，则是直白的功利与隐秘的委屈。她从不避讳自己嫁给他是为了钱、为了安稳，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米先生提供的物质生活，一边又嫌弃他的年纪、他的平庸，觉得自己屈身于此，满是不甘。她会耍小性子，会说刻薄话，用刺人的外壳包裹着内心的不安。可她也清楚，在动荡的世间，她别无选择，只能靠着这份不算圆满的婚姻，求得一处容身之地。
张爱玲用细碎的日常、微妙的心理，勾勒出这对夫妻的相处日常。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决绝的决裂，只有漫不经心的对话，若有若无的疏离。他们都看透了婚姻的本质，都明白彼此的心意，却依旧选择维持着这份平淡的关系。不是不想挣脱，而是历经世事之后，早已没了折腾的力气；不是深爱彼此，而是懂得了对生活低头，对他人留情。
“留情”二字，是小说的题眼，也是人生的智慧。它不是深情款款的爱恋，而是历经伤害与失望后，依然愿意保留的一丝体面；是看清人性自私与凉薄后，依然选择的一份包容。米先生顾及敦凤的感受，不肆意流露对前妻的牵挂；敦凤收敛自己的锋芒，不将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他们都对彼此手下留情，也对自己的余生留情，在不完美的关系里，寻得一份勉强的安稳。
这部短篇告诉我们，成年人的感情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在算计、妥协与无奈之间，往往夹杂着那么一点真心。而正是这点真心，支撑着人们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