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挂着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吊牌还没剪。买它那天,我以为穿上就能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微笑的女人,腰身纤细,眼神笃定。三个月过去了,它还在那儿挂着,像一句没兑现的承诺。
我知道这不深刻。但镜子里的自己不会嘲笑这个还在做梦的人。布料裹着松弛的小腹,也裹着某个始终没长成的部分。
四十三岁这年,我终于承认:人不活在答案里,只活在问题和问题之间。年轻时以为到了某个年纪就能万事洞明,真到了才发现,所谓不惑,不过是困惑敲门时,你不再惊慌——你起身给它倒水,却在转身时看见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想问:你谁啊?
惑与不惑,并存。不是和解,是撕扯后的疲倦,疲倦后的共存。
日升月落,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
早晨的影子是薄薄一片,贴在柏油路上,被人踩过去。深夜从办公室出来,路灯又把影子拉长,还原成一个人的形状。日子就是这样,把你揉皱,再试图熨平——只是有些褶子熨斗够不着,藏在腋下,藏在后腰,藏在那个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的文档里。
那天在电梯里遇见隔壁部门的周姐,她盯着我的头发看了三秒,说:“最近染的?”我说是。她没再问。我知道她看见了发根新长出的白,一寸一寸,像日子在头顶做的记号。
烟火是真实的: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呛得人咳嗽,菜市场的大姐多抓了一把葱塞进塑料袋,深夜洗衣机转动时整个阳台都在抖。魔幻也是真实的:刷手机时看见大学同学在马代潜水,看见前同事出书了,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钢琴十级——那些悬浮的生活,别人的剧本,算法推送的平行宇宙。
我们活在烟火里,偶尔梦游到魔幻里。更多时候,大脑自动关机,像过载的机器。什么都不想,也许是一种恩赐。
但我还是迷恋故事的开头。上个月在图书馆,有只手和同时伸向同一本《鄙视》。对视了三秒,他缩回了手。后来我在借书卡上看见他的名字,搜了一下,是个建筑师,比我小三岁。什么也没发生。但那个瞬间够我活很久。
然而,某个瞬间,我也想变成一只恶魔。
不为什么大事。就想在晚高峰的地铁里突然尖叫,就想把做了三天的报表一键清空,就想对电话那头说“你应该”的人吼一句:我不。
上周母亲打电话,说表妹二胎都生了,你呢?我说我在忙。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没开音响,什么都没想。然后发动引擎,去幼儿园接孩子。
那天晚上给孩子洗澡,他仰着脸问我:妈妈你开心吗?我说开心啊。他盯着我看,像在判断真假。我别过脸,往他背上浇水。
真正的恶魔不是想逆着人群走,而是某个瞬间,你看着熟睡的孩子,想的是如果没有他,你现在会在哪里。这个念头只闪过零点一秒,你被自己吓到了,连忙把他踢开的被子掖好。但你知道了,心里确实住着这么个东西。
天亮之后,还是要起床,还是要做该做的事。但心里有只小小的恶魔,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不是因为它会出来作恶,而是因为你知道它在那儿,像口袋里的一颗石子,硌着你,也提醒你,你还没死透。
惑与不惑,并存。
烟火归烟火,魔幻归魔幻。撕裂归撕裂。
我还是不知道那个穿墨绿连衣裙的女人是谁。但今晚睡觉前,我把吊牌剪了。衣服挂进衣柜,下个周末或许会穿,或许不会。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四十三岁这年,我终于学会了跟自己身上的褶子共存——不是认命,是认了。认了之后,反倒能喘口气。
我归我。
一个还没活明白,但不再急着活明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