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
帝国神殿的第一支正式调查团抵达了双桥镇。
和上次马尔科姆派来的那个三人小组不同——这次来的人，规格高得多。领头的是帝国神殿"信仰工程事务部"的副部长，一个叫瓦尔特·海因里希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深紫色的神殿长袍，领口绣着代表"信仰工程审判官"的金色天平纹章——这个级别的官员，在帝国神殿内部，有权直接调阅任何信仰建筑项目的档案，有权传唤任何当事人。
和他同行的，还有一队十二人的圣殿骑士。不是普通护卫——是真正的、装备齐全的重甲圣殿骑士。十二个人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晃眼的银白色。
海因里希到达双桥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勘查现场，而是会见。
第一个被会见的是雷恩哈特。第二个被会见的是马尔科姆——他从帝国边境的驻地赶了过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主教长袍，和海因里希在镇上的临时神殿会客厅里谈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马尔科姆离开会客厅时表情平静，像刚谈完一件不需要争辩的公务。
第三个被会见的是陈默。
陈默走进会客厅的时候，海因里希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卷宗。他看到陈默进来，合上卷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默坐下了。他没有紧张——不是因为他有底气，而是因为他在进门之初花了三秒钟对局面做了一个快速评估：对方的坐姿没有后靠，说明他不准备打持久战；卷宗合上的动作干脆，说明他已经看到想看的内容了。这个人是来做结论的，不是来查案的。
"摩尼先生，我在圣冠城听说——你在十六周内修复了一座倒塌的信仰塔。用的材料只有原计划的一半，工时只有原计划的六分之一。"
海因里希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公文摘要。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特意停顿了一下。他在等陈默的反应。
陈默没有反应——他不知道标准工期是多少，也不知道标准材料用量是多少，而他此刻任何的反应都会被对方用来校准判断。
"我看了你那份事故调查报告。"
陈默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他的报告只给了三个人：雷恩哈特一份，索菲亚一份，老姜一份。没有第四份。
"你不用猜是谁给我的。"海因里希说，"艾森豪特家的小姐在回到圣冠城的第二天，就把报告复印件放到了我的办公桌上。她附了一句话——'这个人不应该被当作施工事故的责任人来对待。他应该被当成一个调查顾问来使用。'"
陈默仍然没有说话。他等着对方亮底牌。
海因里希把手放在卷宗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报告写得很好——按照帝国标准，不符合任何格式要求，但逻辑链完整、证据链清晰、结论可验证。我看过之后只有两个疑问。"
"请说。"陈默说出了进门口的第一句话。
"第一：你在报告里写了'建议建立设计变更签证制度'。这个建议的技术细节，我理解了。但我想知道——你觉得，谁来执行这个制度？"
"第三方。"
"帝国没有第三方。帝国只有神殿。"
"那就在神殿内部设立一个独立于施工方的审查部门。不负责画图，不负责建造，只负责审核变更——有否决权，没有指挥权。"
海因里希没有表态，继续问："第二：你在报告里提到了地下空间。但你写得很克制——只写了'建议补充地质勘察'，没有写更多。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一个关键节点。他可以在这里把地下洞穴、信仰泄漏、压力上升的全部真相说出来——让帝国神殿的正规力量接手。但这也意味着——他交出了所有的主动权。而海因里希的人从没有靠近过东侧地基，说明这个消息渠道可能已经被截断了。
或者，他可以只说到"建议补充勘察"为止，保留地下洞穴和压力数据——在帝国神殿的系统和自己的掌控之间，保留一条信息差。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地下空间确实存在。我下去过一次。目测深度约四米，面积约二十平方米。有明显的信仰液体渗出现象，纯度γ级。我建议帝国派遣专业的信仰工程勘探团队做进一步调查。"
他说的是真话。但他没有说——渗入速度在加快。压力在上升。他有测量数据。
海因里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作为一个事故调查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我对'边境施工负责人'的认知。"
他站起来，"马尔科姆主教那边——我会做进一步问询。你在双桥镇不要离开，如果后面需要你配合调查，会有人通知你。"
陈默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海因里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门外的人听到：
"——索菲亚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忘了看水位的速度。"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后背——有一瞬间掠过一阵电流般的凉意。索菲亚用海因里希的渠道带话给他，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她信任海因里希。第二，她不信任帝国的正式通信系统——所以她选择用"转告一句话"这种无法被截获验证的方式。而那句话的内容——"水位"——只有他和她知道是指什么。
她在圣冠城并不安全。
当天晚上，陈默坐在木屋门口，把那块自由港石牌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赛勒斯说：帝国和联邦都不安全的时候，拿着这个去南海。海因里希说：不要离开双桥镇。索菲亚说：别忘了看水位的速度。
三句话挤在同一天到达他手里。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每一股的方向都不同，但拧在一起之后，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指向。仍然
第三十二天。
海因里希的调查团还在双桥镇。他和马尔科姆进行了四次正式会谈，勘查了两次事故现场，询问了包括安格在内的七名工匠。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帝国程序推进。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海因里希的人仍然没有靠近过塔的东侧地基。他们勘查了倒塌区域、石料场、材料仓库——就是没有勘查地基。
有一种可能，他们被要求不要碰那里。
这意味着海因里希的"调查"已经不是调查了——是一场被许可的、有限范围内的信息收集。神殿已经给这次调查划定了边界，而边界划在了东侧地基之外。
第三十五天。
傍晚，陈默独自一人再次进入地下洞穴。入口的盖板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他做的一个小机关还在原位。他松了口气，系好安全绳，沿着熟悉的路径滑了下去。
洞穴里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蓝色发光的液体——从墙壁上渗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原来只是细密的渗出，像出汗；现在变成了缓慢的流淌，像一道道涓流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洼。空气中那股金属混合植物的气味浓烈到刺鼻。
他掏出之前刻在墙上的液位标记进行比对——比两周前，上升了大约三指。按照这个加速度，不需要四十天，二十天之内就会达到上一次爆发前的液位。
陈默蹲在洞穴中央，把测量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需要自己建一条泄压通道。
不是修复达南杰那条被马尔科姆毁掉的管道——那条管道的控制权在神殿手里，他现在碰不了。他要在塔的地基范围内，单独建一条小型的、可控的泄压管线。不需要通到地面塔身，只需要把积聚的浅层信仰液体引到更深的地层中去。
原理很简单：钻孔减压。他在现世界参与过一个天然气储存库项目，地下压力异常时使用的标准应对手段就是钻泄压孔。但他从来没有用石头工具和人力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