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喜
市发改委办公楼里,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固定资产投资科的副科长李哲,正对着一份项目申报材料出神。他已经在这个副科的位置上待了七年,同批的要么提拔,要么调任要害部门,只有他,像一颗生了锈的螺丝,牢牢钉在这个不咸不淡的岗位上。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李哲一个激灵,这种电话,通常意味着重要通知或领导召见。
“李哲同志吗?我是办公室王主任。请你马上到三楼小会议室来一趟,组织部领导要谈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让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组织部谈话?在这个距离年底考核还有小半年的当口,太不寻常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快步走向三楼。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组织部的孙副部长和干部科的张科长端坐在桌前,表情严肃。王主任陪坐一旁,冲李哲点了点头。
“李哲同志,请坐。”孙副部长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天找你,是代表组织进行一次非正式谈话。综合近期考察和岗位需要,组织上正在考虑,由你接任固定资产投资科科长一职。”
李哲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科长老李上个月刚突发心脏病住院,据说恢复情况不乐观,提前病退是大概率事件。科里资格最老的是正科级干部赵强,所有人都认为他会顺位接替。怎么会是自己?
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按套路表态:“感谢组织的信任,我……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孙副部长微微颔首:“嗯,你的业务能力,组织上是认可的。不过,这只是初步意向,最终决定还要经过常委会。最近一段时间,希望你一如既往地做好本职工作,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要确保科室的稳定,尤其是手头在跟的重大项目,比如‘智慧新区’的那几个配套工程,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明白!请组织放心!”李哲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智慧新区”项目。那是市里的一号工程,投资巨大,由常务副市长高鹏亲自挂帅牵头。
谈话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李哲晕乎乎地回到办公室,激动之余,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这提拔来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赵强会甘心吗?还有,孙副部长最后特意点出的“智慧新区”项目,是提醒,还是警告?
匿名来信
提拔的传闻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单位。有人恭喜,有人艳羡,也有人眼神复杂。赵强见到他,依旧乐呵呵地拍他肩膀:“李科,以后可要多关照啊!”但那笑容背后,李哲总觉得有点发冷。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李哲在办公桌抽屉的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像是被人悄悄塞进来的。他疑惑地打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打印纸。
纸上是一份模糊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是“腾龙实业”,金额五百万,备注栏只有四个字:“项目协调”。而转账时间,正是上周,科长老李住院的前两天!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笔转账的记录编号似乎被刻意涂抹过,但格式与他们发改委内部资金拨付的流水号极其相似。
“腾龙实业”……李哲想起来了,这是“智慧新区”核心区土方工程的中标单位之一!而“项目协调”费,这是典型的违规操作代名词!
是谁把这东西放进他抽屉的?目的是什么?是赵强想搞垮他?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掀开什么盖子?这诡异的“馅饼”和这封要命的匿名信,难道有什么关联?
李哲冷汗涔涔,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他罩来。他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提拔,可能不是机遇,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陷阱。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藏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夜魅影
当晚,李哲以取遗漏文件为由,深夜返回办公室。他需要查证一些东西,必须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
办公楼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打开科室的门,没开大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径直走向存放项目档案的文件柜。他记得“智慧新区”的初步预算审核资料都在这里。
柜子没锁。他心中一沉,通常这种重要文件下班前都会上锁。他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智慧新区—腾龙实业”的卷宗。打开一看,里面关于资金审批流程的几页关键文件,不翼而飞!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科室门口停顿了一下。李哲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那脚步声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哲背靠冰冷的文件柜,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确定,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拿走了关键证据,并且,可能刚刚就在门外注视着他。是放信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栋看似秩序井然的办公楼,在夜幕掩护下,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开。回到家,他彻夜未眠。提拔、匿名信、失踪的文件、深夜的脚步声……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他只知道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主动入局
连续几天,李哲在单位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对赵强更加客气,仿佛完全沉浸在即将提拔的喜悦中。暗地里,他却在疯狂思考破局之法。直接举报?证据不足,打草惊蛇,自己可能先被“妥善处理”。装傻充愣?那只会在陷阱里越陷越深。
他想起孙副部长谈话时锐利的眼神,和那句意味深长的“确保项目不出岔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组织部并非毫无察觉?这突如其来的提拔,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盘棋的一部分?自己这颗棋子,能否反过来利用棋手的布局?
他决定兵行险着。他找到一位信得过的、在审计局工作的老同学,以“内部风险排查”为名,请他帮忙秘密核对几个银行流水号的格式和归属,特别提到了那个被涂抹的编号。同时,他利用科室副职的身份,以“熟悉全面工作”为由,开始调阅近期所有经手科大额项目的备份资料(非核心密件),动作不大,却足够让某些人注意到。
很快,压力悄然降临。先是王主任“关心”地提醒他,近期尽量少与其他部门的人“非公往来”。接着,赵强在一次科室例会后,半开玩笑地说:“李科,最近挺用功啊,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审视。
李哲心中冷笑,鱼饵撒下,鱼儿果然开始试探了。他越发确信,这潭水极深。
图穷匕见
一周后,老同学传来消息:那个被涂抹的流水号,经过技术还原和核对,属于市财政内部的一个特殊过渡账户,权限极高,通常用于应急支付,记录难以追踪。而“腾龙实业”的背景也被挖出,其实际控制人高小飞,是常务副市长高鹏的亲侄子!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一个利用特殊账户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链条浮出水面。科长老李的突然病倒,恐怕也不是意外,很可能是发现了端倪后被“处理”了。而自己这个看似走了狗屎运的副科长,被选中接任,无非是因为资历浅、看似好控制,或者,是准备在必要时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那天下午,李哲被叫到常务副市长高鹏的办公室。高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和蔼,但久居上位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李哲啊,听说你最近表现不错,组织上很看好你。”高鹏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改委是重要部门,科长岗位更是关键。要讲政治,顾大局,‘智慧新区’是市里脸面,任何可能影响项目进展的……杂音,都要坚决消除。个人进步,要建立在事业发展的基础上嘛。”话语绵里藏针,警告意味十足。
李哲恭敬地回答:“高市长指示得很对,我一定牢记,以工作为重,顾全大局。”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李哲知道,摊牌的时刻快到了。对方已经亮出了底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前途尽毁,甚至可能“被病倒”。
终局反转
就在李哲思考如何将收集到的线索安全递交给真正能信任的人时,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科里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同志,悄悄塞给李哲一个U盘,低声说:“这是老李科长住院前让我保管的,说如果他出意外,就交给信得过的人。里面……有些东西。”
李哲回家打开U盘,里面是老李科长秘密记录的日志和录音片段,清晰记录了高鹏副市长及其侄子如何通过赵强向他施压,要求他在“智慧新区”项目上违规操作,以及他如何拒绝并暗中收集证据的过程。老李科长早就察觉危险,留了后手!
证据链瞬间完整!
第二天,市纪委调查组突然进驻发改委。带队的是纪委副书记,而陪同前来的,竟是组织部的孙副部长。调查组直接带走了赵强,并“请”高鹏副市长前去“协助调查”。
全委哗然。李哲被叫到小会议室,孙副部长看着他,露出了第一次谈话时没有的、带着一丝赞许的表情:“李哲同志,你受委屈了。组织上从未真正考虑由赵强接任科长,之前的提拔风声,以及后续对你的观察,都是一次针对重大违纪问题的秘密调查的一部分。你的沉稳和暗中进行的查证,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也保护了你自己。老李同志提供的线索和你后续的谨慎求证,形成了关键闭环。”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里一枚主动布下的棋子,目的是引蛇出洞,迷惑对手。所谓的“陷阱”,本身就是局中局。
余波未尽
案子办得雷厉风行。高鹏、高小飞、赵强等人相继落马。老李科长病情稳定后受到嘉奖,提前病退。固定资产投资科科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在风波平息后的干部调整中,李哲并没有被直接扶正,而是被平调到了政策研究室担任副主任,一个相对清闲但视野更广阔的岗位。
任命谈话时,孙副部长对他说:“李哲,经过这次考验,组织上认为你政治坚定、原则性强,值得培养。但你还年轻,多在不同岗位历练,把基础打得更牢,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稳。政策研究室是个能静下心来思考的地方,好好干。”
李哲恭敬地接过文件,心中了然。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他成功破局,赢得了组织的信任,但也见识了权力场的险恶。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一切,积蓄力量。
他走出办公大楼,阳光有些刺眼。风波看似平息,但他知道,真正的智慧,在于知道何时进,何时退,何时沉默,何时发声。这场悬疑大戏落下了帷幕,而他的人生新篇章,才刚刚开始。只是下一次,当他再面对迷雾时,必将更加警惕,也更加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