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视线穿透温热的空气，与那双圆润的眼眸撞在一起时，记忆如决堤的洪流。我在翻飞的书页与攒动的人头间驻足，定格，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我第一次做出那个动作的午后。
那是关于“橙色微光”的序章。在我笔下流淌的文字长河里，那段看似不起眼的偶遇，竟悄然构成了另一段叙事的原点：
“我正欲走向钢琴，开启那份橙色的珍贵指引，却见一个身影抢先了一步。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手臂舒展的弧度，让我瞬间联想到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中那根即将触碰神迹的手指。指尖轻点，落在了那橙色的封面上。”
我向那个座位走去。正如那天我静静伫立在钢琴旁，屏息注视着她翻书的动作一样，此刻我也在默默注视着她。当我在她身边落座时，她的目光受惊般缩了回去，正如那天她修长的手指如触电般收回，如出一辙。
那天她选择了仓皇遁去，留下一行错愕的余响。而在这个温热的午后，她却要坐在我身旁，完成长达数小时的试卷。我们都没有说话，一切在沉默中静静流淌，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
但我决定，要向她讨一个答案。
第二个清晨，天空呈现出静谧的灰。淡墨色的云层中嵌着两道灿烂的金圈，光束如探照灯般劈开阴翳，像暗夜灯塔指引孤舟般，直直撞入我的眼帘。
“是丁达尔效应啊，真美。”身旁的同学行色匆匆，我却不紧不慢地收割着这片朦胧的远景。那是真理被掩盖时的光束，带着一丝未知的牵引，引我向考场走去。我告诉自己，等下午全部考完，等这片朦胧散去，我要亲自去问她。
“你不知道我跟你一个考场吗？”
“不知道啊，你坐哪里？”
“后面。这个考场里，你们高一的我只认识两个。”
“还有一个是谁？”
于是，我又成了那个讲故事的人。
我又讲起那个如同镜像般的瞬间。
“后来有一天我来弹琴，看到钢琴上放着谱子。那种场景诡异地熟悉，我的手刚要碰上去，就像那天她做的那样，身后却突然传来了 Norah 的声音——‘不要翻’。”我笑着摇了摇头，“在那一刻，我竟成了那个被喝止的‘闯入者’。我笑着应了一句‘哦，是你的啊’，便顾自坐下弹琴。弹了两个小节才猛然发现，刚才 Norah 说话时，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女生。”
嗯，就是那个女生。那个在正午来到钢琴旁，因好奇而试图窥探乐谱奥秘的女生；那个曾因我的注视而落荒而逃，却又在不久后，目睹我坦然面对同样场景的女生。
“后来 Norah 告诉我，那个女生原本并不认识她，只是那天莫名其妙坐到她旁边吃饭，还夸她弹得好。她说她很喜欢钢琴，以前也学过，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坚持下来。”
“那倒是颇具戏剧性，像是一场错位的重逢。”好友评价道。“所以我决定，今天亲自去问问她。”
午后，是阳光最浓烈的时候。曾经过往的层云被一扫而空，不遗余力的光线照透了天空浅蓝的底色。此刻不再有清晨那种朦胧穿透的“圣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朗、透彻的清晰。真相不再躲闪，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
阳光下的宁静被终考的铃声打破，喧闹迅速占领了教室。而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却在这份明朗中慢慢松弛了下来。
“你好，你有时间吗？想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我转过头，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一如那天中午。
“哦……需要……很久吗？”她显得有些局促。
“不需要，只是好奇。”
“那你说。”
“就是……你应该记得我吧？”
“不认识。”
这个回答让我心头微微一沉，原来我深深刻进脑海的瞬间，在对方的世界里竟查无此人。但我笑了笑，轻声提醒：“我经常在食堂弹琴。之前有个中午，好像是你准备翻看琴盖上的谱子，看到我后就跑走了。”
“哦……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细又轻，像极了那天她低头呢喃“我只是随便看看”时的语气，“我很久之前也弹琴……你弹得真的很好。” “那么那天，你为什么要跑走呢？”我笑着追问，回想起当时错失乐友的懊悔。 “额，因为我当时以为……那个放在钢琴上的谱子是没有人的。”
真相大白。她只是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出于本能的羞赧而溜走了。
“好的，谢谢你。”我如释重负。
“你弹琴弹得真的很好！”临走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自信起来，带着一种明亮的色彩。
“谢谢。”
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她在身后叫住了我，认真地跟我打招呼告别。
她竟然跟我说“再见”！
那一刻，我被这份礼貌深深触动。她用这声“再见”，轻柔地叩响了我的“你好”，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温暖的社交闭环。有时候，我的好奇心就像一枚投向水面的石子，原本做好了石沉大海、不掀波澜的准备，甚至暗自后悔过投掷；可在这里，这颗石子竟然扬起了清冽的水花。
走出考场时，阳光依旧明朗。
我突然想起，生活中总有一些声音躲在暗处——那些在背后议论、抨击或莫名赞扬我的人。为什么总要在背后呢？当我当面询问时，得到的却往往是“从未说过”的虚伪回应。陌生同学之间尚能保持如此坦诚的礼貌，为何看似关系更近的人，却连面对面交流的勇气都没有？
多日以后的一节数学课上，当我听见老师提出相似的感慨时，我看着窗外通透的阳光，笔尖开始在纸上游走。我想记录下那个清晨的丁达尔效应，更想记录下那个午后明朗的再见。我想问问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为何不愿走向这片明澈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