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

老马,五十多岁,身子骨壮得像头老黄牛。

疫情期间,全家老小轮番中招,发烧咳嗽躺倒一片,唯独老马,该吃该喝该干活,一点事没有。打那以后,他对自己这副身子,是打心底里自信——小病小灾,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这天,老马栽了。

重感冒说来就来,头疼、鼻塞、浑身发沉。他原本想硬扛,睡一觉就过去,可一想到家里刚会走路的小孙儿,心就软了。万一传染给孩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思来想去,他决定出门,去附近诊所拿点药对付一下。

大医院?他想都没想过。排队、挂号、抽血、拍片,一套流程下来,能把人折腾散架,又费时间又费钱。他老马,就认一个理:感冒,几粒药片的事,犯不着兴师动众。

出了家门,拐过一个路口,就是一家小诊所,平时路过总能看见里面有人。老马吸着鼻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鼻涕,抬手一推——门,锁着。

铁将军把门,连张告示都没有。

老马愣了愣,心里有点不痛快,只好往远处再走一段。另一家稍远些的诊所,他偶尔也见过有人进出,可等他喘着气走到跟前,一样是关着门,静悄悄的。

连碰两家闭门羹,老马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他站在路边,风一吹,浑身发冷。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哪用这么麻烦。村里的医生,家家户户都熟,哪怕半夜发烧,敲敲门就开,灯一亮,问诊拿药,几句话的事,便宜又省心。哪像现在,想找个开门的诊所,都比登天还难。

他很少生病,这附近除了这两家,压根不知道还有哪儿能看病。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虽是春天,却晒得人眼睛发疼。他身子虚,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正晕头转向时,他瞥见街边一块不起眼的牌子,写着“中医诊所”。

死马当活马医,老马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老人慢悠悠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等老马开口说症状,先问了一句:“愿意喝中药吗?”

老马心里咯噔一下。他就想拿点速效感冒药,吃了睡一觉,明天还得上班。中药熬起来慢,一喝喝好几天,哪耽误得起。他直截了当回了句:“不想。”

老中医脸上立刻淡了下来,放下眼镜,又低头看起了手机,语气淡淡:“不喝中药,来这儿干啥。”

一句话,把老马堵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原地,进退不是,一股委屈和火气往上涌,却又没处发作。算了,不找了,再找下去,病没好,人先累垮了。老马叹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就在快要到家的拐角,他忽然看见墙上几个大字——社区卫生服务站。

心里想:这里总该有医生吧。

他迈着发软的腿走进去。药房柜台后面,两个年轻姑娘正聊着天,看见他进来,连忙喊了声“医生”。

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从里屋走出来,招呼老马坐下,问了问症状。紧接着,一句熟悉的话来了:“要不要先化验一下?”

老马心里顿时一沉。

化验?要化验我来你这儿干嘛?直接去大医院不就行了。他压着火气,摆手说:“不用,就是普通感冒。”

“那要不要打个针?好得快。”

“不要,就拿点药!”老马语气已经有点冲,心里憋屈得慌。

医生没再多问,低头开药方。笔尖在纸上刷刷划过,一张纸写的满满当当,一长串药名,看得老马眼晕。他心里直发慌:一个感冒,用得着吃这么多药?但他嘴笨,又不懂医,只能默默看着。

拿药的时候,他攥着口袋里的钱,心里七上八下。

药房姑娘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清脆的声音报出数字:

“一百六十二。”

老马只觉得,刚才好不容易落下去的汗,“嗖”地一下又全冒了出来,后背一阵发凉。

药已经拿出来了,盒子拆了,袋子装了,哪还有退的道理。他咬咬牙,掏出钱,数了三遍才递过去,心里像被剜了一块。

走出服务站,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刚才那一急一火一冒汗,反倒觉得鼻子通了,头也没那么沉了。身上的病,好像真好了大半。

老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沉甸甸的药,一百六十二块,够家里好几天的菜钱,够孙儿买两箱牛奶。

他叹了口气,慢慢往家走。

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向以为自己铜墙铁壁,一场小小的感冒,才让他猛地明白:人到中年,不是不怕病,是病不起。不敢耽误,不敢花钱,不敢麻烦人,连生病,都得挑最便宜、最省事的方式。

壮得像头牛又怎样。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