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终是会得到惩罚,她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看到那些不讲理、嚣张跋扈的人时,她的血液就会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米米今年二十四岁,住在老城区一栋爬满青苔的六层居民楼里,独居。她长相清秀,眉眼温顺,走在人群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女孩,说话轻声细语,连和邻居打招呼都带着几分怯意,没人知道,这副温顺的皮囊下,藏着一头随时会挣脱枷锁的野兽。
她从小就懂“以暴制暴不对”,父母在世时一遍遍教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委屈,从来没被“忍让”化解过。小学时被同班混混抢了零花钱还推倒在地,她哭着回家,父母只说“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初中时被女生围堵在厕所辱骂,她攥紧拳头不敢还手,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成年后坐地铁被人故意推搡、买东西被店家缺斤短两、走在路上被醉汉无端挑衅,每一次,那些人的蛮横、无理、欺软怕硬,都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她滚烫的血液里。
道理她都懂,可克制太痛苦了。
第一次失控,是在半年前的深夜。她下班回家,在小区巷子里被一个醉酒的男人拦住,男人满嘴污言秽语,伸手就要扯她的包。以往的米米会拼命躲闪、低头求饶,可那天,男人啐在她脸上的一口唾沫,彻底点燃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抄起墙角的砖头,狠狠砸在了男人的头上。
鲜血溅在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让她疯狂跳动的心脏,突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男人倒在地上哀嚎,她蹲在旁边,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压抑多年的畅快——那些嚣张的人,就该这样被狠狠教训,只有让他们疼,他们才会知道收敛。
从那天起,米米彻底放开了枷锁。
她不再克制自己的暴戾,路上遇到插队撒泼的大妈,她会直接拽着对方的头发把人拉出队伍;看到外卖员被无良顾客恶意辱骂刁难,她会冲上去把顾客的东西砸得稀烂;就连小区里故意欺负流浪猫的熊孩子,她也会掐着孩子的胳膊,吓得对方哭嚎着求饶。
每一次动手,她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肾上腺素飙升,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教训恶人”的执念。她告诉自己,她没错,她只是在惩罚那些不守规矩、仗势欺人的人,暴力用在“坏人”身上,就不是错,更不会有报应。
老城区的人渐渐都怕了她,背地里叫她“疯女人”,说她看着温顺,下手却狠得吓人。米米毫不在意,她觉得自己是在主持公道,那些被她教训过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撒野,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从一个月前开始,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了。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她的双手。
那天她教训了一个故意刮花别人车还拒不认错的男人,把人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回家后洗手,发现指关节上的伤口,怎么都止不住渗血。不是外伤的流血,是皮肤下面,一点点往外渗的血珠,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手掌和手指,像一层暗红色的鳞片。
她用酒精消毒,用纱布包扎,可血珠总会浸透纱布,沾在她碰过的每一件东西上。门把手、水杯、床单、手机屏幕,只要是她触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淡红色的血印,洗不掉,擦不去。
更让她心慌的是,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体温。
她的身体总是滚烫的,像揣着一个烧红的火炉,血液在血管里日夜不停地沸腾,哪怕是寒冬腊月,她也只穿一件单衣,浑身冒汗。夜里睡觉,她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汹涌的潮水,吵得她彻夜难眠。
她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白渐渐泛起了淡红色,眼神里的温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暴戾和猩红,哪怕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也像要吃人一样。
她开始害怕了,想起了那句刻在心底的话:暴力终是会得到惩罚。
她试着收敛,再也不主动招惹别人,有人插队、有人撒泼,她逼着自己转头闭眼,假装看不见。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只要听到一句大声的辱骂、看到一点嚣张的气焰,她的血液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滚,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烫,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冲上去撕碎对方。
有一次在超市,一个男人因为排队问题和收银员大吵大闹,唾沫横飞,态度嚣张。米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动手,别动手”,可她的身体还是冲了上去,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等她回过神来,男人已经脸色青紫,周围的人都在尖叫着报警。她疯了一样松开手,逃回了家,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浑身颤抖。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血珠已经浸透了纱布,手掌开始溃烂,暗红色的脓水混着鲜血往下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她的体温越来越高,感觉自己的血液快要烧起来了,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疼得她在地上打滚。
屋子里的诡异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都是被她动手教训过的人。他们脸色惨白,浑身是伤,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胳膊扭曲,有的脸上带着清晰的掌印,他们贴在墙壁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米米,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你和我们,一样坏。”
“我没有!我是在惩罚你们!你们都是恶人!”米米尖叫着,拿起凳子砸向墙壁,可人影毫发无损,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
他们开始从墙壁里钻出来,围在她的床边,腐烂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笼罩着整个房间。他们伸出手,枯瘦的、沾血的手指,触碰着米米滚烫的身体,嘴里的声音阴冷又刺耳:“暴力就是暴力,从来没有善恶之分,你用伤害惩罚伤害,用暴力对抗暴力,你就和我们一样,成了恶鬼。”
“不是的……不是的……”米米蜷缩在床角,浑身滚烫,血液沸腾得快要炸开,她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裂开,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跳动,像一条条蠕动的暗红色虫子。
她的双手,已经彻底溃烂了,骨头都露了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灼热和疯狂的暴戾。她想动手,想撕碎眼前这些人影,可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皮肤正在快速干枯、发黑,和那些围在她身边的“恶鬼”,越来越像。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义的执行者”。
她以为自己在惩罚恶人,可她每一次挥出的拳头、每一次施加的暴力,都在把自己拖向深渊。道理她明明都懂,她知道暴力会带来惩罚,可她放纵了自己的戾气,用最极端的方式,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嚣张跋扈、随意伤害他人的样子。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的血液,最终沸腾成了焚烧自己的火焰。
第二天,邻居们发现米米家的门一直锁着,里面传来浓重的腥臭味,报警后,警察破门而入。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墙壁上、地板上、床铺上,密密麻麻,像一张血色的网。阳光照进房间,血迹上隐隐浮现出一张痛苦扭曲的脸,眉眼清秀,是米米。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有老城区的人偶尔会说,深夜的巷子里,能看到一个浑身滚烫、双手溃烂的女人影子,她看到嚣张蛮横的人,依旧会血液沸腾,可这一次,沸腾的血液,只会永远焚烧她自己,永无宁日。
她明明知道,暴力终是会得到惩罚。
可她放纵了心底的野兽,最终,被自己的暴戾,吞噬得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