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百里袭营
子时三刻,无鞍斥候队抵达黑风岭北麓。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照亮了前方山岭的轮廓。
黑风岭名副其实——山体黝黑,树木稀疏,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岭后的粮草仓库就在那里,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五里山路。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半个时辰前就抵达攻击位置。
但实际行军比预想中艰难得多。
从关隘到黑风岭,直线距离六十里,但为了避开北狄哨卡和巡逻队,他们绕了远路,实际走了近八十里。
而且全是山路,积雪深的地方没到大腿,马匹行进极其艰难。
第一段夜行军还算顺利。
赤影领路,走的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虽然窄,但勉强能过马。
王顺的夜风最年轻,体力最好,一直紧跟在赤影后面。
赵四的老伙计经验丰富,步伐稳健。燕七的飞雪耐力强,但体重轻,在深雪中容易打滑。
阿史那的追风爆发力好,但长途跋涉不是强项。
走了约三十里后,赤影第一次叫停了队伍。
它走到每匹马身边,低头嗅了嗅它们的腿,然后开始舔舐——不是清洁,是在检查肌肉状态。
马匹长途行军后,腿部肌肉会发热、僵硬,如果不及时放松,很容易拉伤或抽筋。
“它在做什么?”
王顺小声问。
“马群的传统。”
承岳解释,“头马会照顾整个群体的状态,尤其是在长途迁徙时。舔舐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肌肉疲劳。”
赤影舔完所有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卧下休息。
其他马也跟着卧下。
承岳明白它的意思:该休息了。
他们休息了一炷香时间,然后继续前进。
这次赤影调整了节奏,不再一直走,而是走一段,慢行一段,让马匹有时间恢复。
天亮前,他们抵达了预定休整点——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足够五匹马和五个人藏身。
洞口有瀑布遮挡,水声可以掩盖他们的动静。
“白天在这里休息,”承岳说,“天黑后出发,完成最后一段路。”
他们轮流放哨、休息。
马匹也卧下休息,但赤影始终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耳朵不时转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白天很平静。
偶尔有北狄巡逻队从山下经过,但没人注意到这个瀑布后的山洞。
士兵们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深入敌后这么远。
黄昏时,意外发生了。
阿史那的追风在起身时,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左前腿不敢着地。
阿史那立刻检查,发现马腿没有外伤,但关节处发热、肿胀——可能是昨天行军时扭伤了,当时没发现,休息后反而严重了。
“它走不了了。”
阿史那脸色难看。
承岳蹲下身检查。
确实,关节肿得厉害,强行行走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残疾。
“怎么办?”
王顺问。
所有人都看向承岳。
按照军规,受伤的战马应该……处理掉。
但无鞍斥候队不是普通部队,这些马是伙伴,不是工具。
赤影走过来,低头嗅了嗅追风的伤腿,然后抬头看向阿史那,又看向承岳。
它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做决定吧。
承岳看了看追风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阿史那难过的表情。
他想起野马谷里,马群对待受伤同伴的方式——不是抛弃,是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它养好伤再归队。
“把它留在这里。”
承岳说,“山洞隐蔽,有水源,我们留下一部分干粮。等任务完成,我们回来接它。”
“如果回不来呢?”
赵四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那就……”
承岳顿了顿,“那就让它自己活下去。马是聪明的动物,它能找到吃的,能躲开危险。”
阿史那抱住追风的脖子,低声说了几句胡语。
追风用头蹭了蹭他,像是在告别。
他们留下了一袋豆饼和一皮囊水,把追风安置在山洞最深处。阿史那最后拍了拍马颈,转身离开时,眼睛红了。
五人变成了四人四马。
天黑后,他们继续前进。
最后这段路最危险——要穿过北狄人的防线,接近粮草仓库。
赤影带路,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们避开了一处哨卡,绕过了两队巡逻兵,终于在子时三刻抵达攻击位置。
从藏身的树林望出去,可以看见粮草仓库的全貌。
那是一片建在山坳里的营地,大约有三十顶毡帐和二十个木棚。
木棚里堆满了粮袋和草料,毡帐里住着守军。
营地周围有木栅栏,四角有哨塔,门口有守卫。
守军确实有两百人左右,但正如情报所说,他们很松懈——哨塔上的士兵在打瞌睡,门口的守卫围着火堆取暖,营地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睡了。
“按计划行动。”
承岳低声说,“王顺、赵四,你们去东侧和西侧,听到我的信号就放火箭。燕七,你和我正面突击。赤影带其他马在外围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
“信号是什么?”
承岳举起火折子:“我点燃第一个粮棚,火光就是信号。”
三人点头,各自散开。
承岳和燕七潜伏到营地南侧,距离栅栏约五十步。
这里是一片灌木丛,可以提供掩护。
赤影带着夜风、老伙计、飞雪,退到后面的树林里,准备佯攻。
承岳检查装备:弩机、火箭、火油罐。
燕七也准备好了,她的弓已经搭上了火箭。
“准备好了吗?”
承岳问。
燕七点头。
承岳深吸一口气,举起火折子,吹燃。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就是现在。
他猛地站起,将火折子扔向最近的粮棚。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棚顶的干草上。
干草瞬间被点燃,火苗窜起。
“敌袭——”
哨塔上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敲响了警钟。
但已经晚了。
东侧和西侧同时射出火箭,七八支火箭像流星般落入营地,点燃了更多粮棚和毡帐。
火势迅速蔓延,风助火势,很快半个营地都陷入火海。
守军乱成一团。
有人忙着救火,有人拿起武器寻找敌人,有人惊慌失措地乱跑。
承岳和燕七趁机逼近栅栏。
承岳用弯刀砍断栅栏木条,两人冲进营地。
他们的目标是最里面的几个大粮棚——那里堆放着最宝贵的粮食。
几个北狄士兵冲过来。
承岳弩箭连发,射倒两人。
燕七张弓搭箭,一箭射穿第三人的喉咙。
两人配合默契,边打边冲。
这时,营地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嘶鸣声——赤影开始佯攻了。
它带着三匹马在营地外围狂奔,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守军以为是大股骑兵来袭,更加慌乱。
一部分士兵被调去防守外围,减轻了承岳和燕七的压力。
两人冲到最大的粮棚前。
棚子是用原木搭建的,很坚固,但缝隙里塞满了干草和粮袋。
承岳掏出火油罐,砸在棚壁上,火油四溅。
燕七一箭射中火油,轰的一声,整个粮棚燃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任务完成。
该撤退了。
承岳吹响口哨——这是撤退信号。
东侧的王顺和西侧的赵四听到信号,立刻向预定集合点撤退。
承岳和燕七也转身冲出营地。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栅栏时,意外发生了。
一支流箭射中了燕七的肩膀。
她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承岳扶起她,发现箭矢从背后射入,贯穿了肩膀,箭头从前面露出。
“走……”
燕七咬牙说。
承岳架着她,继续往外冲。
但速度慢了,几个北狄士兵追了上来。
眼看就要被包围,赤影突然从侧面冲来。
它没有直接撞向追兵,而是从他们面前掠过,扬起一片尘土。
追兵下意识地闭眼、躲避,给了承岳喘息的机会。
他扶着燕七翻过栅栏,冲进外面的树林。
赤影紧跟在后,夜风、老伙计也从另一个方向汇合过来。
“赵四叔呢?”
王顺问。
“还没到。”
承岳说,“按计划,如果分散了,各自回关。我们不能等。”
但就在这时,西侧传来打斗声。
是赵四,他被一队北狄兵缠住了。
承岳犹豫了一秒。
回去救,可能所有人都陷进去;不救,赵四必死无疑。
“王顺,你带燕七先走,沿原路返回。”
承岳翻身上马,“我去救赵四。”
“队长!”
“这是命令!”
王顺咬牙,扶起燕七,两人共骑夜风,向来的方向冲去。
承岳则调转马头,冲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
赤影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毫不犹豫地跟上。
西侧栅栏外,赵四正被七八个北狄兵围攻。
老伙计身上已经中了两刀,血流不止,但依然护在主人身前。
赵四挥舞弯刀,且战且退,但包围圈越来越小。
承岳从侧面杀入,弩箭连发,射倒两人。
赤影直接撞向一个举刀砍向赵四的士兵,那人被撞飞出去,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上马!”
承岳吼道。
赵四翻身上马,老伙计踉跄着冲出包围。
承岳断后,又射倒一个追兵,然后调头就跑。
北狄人紧追不舍。
他们显然被激怒了,粮草被烧,死伤惨重,如果不抓住这几个偷袭者,无法向上面交代。
承岳和赵四在树林里穿梭,试图甩掉追兵。
但老伙计受伤了,跑不快。
追兵越来越近。
这时,赤影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突然转向,不是逃跑,而是冲向追兵。
承岳大惊:“赤影!回来!”
但赤影没有回头。
它冲到追兵面前,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挥舞,发出威胁的嘶鸣。
追兵的马匹受惊,纷纷后退。
趁着这个机会,赤影转身就跑,但它的方向……是另一条路。
它要把追兵引开。
“赤影!”
承岳想追,但赵四拉住他。
“别去,”老斥候声音嘶哑,“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走,别辜负它的牺牲。”
承岳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赤影消失的方向,然后调转马头,和赵四一起冲向黑暗。
他们沿着预定撤退路线狂奔。
老伙计虽然受伤,但求生本能让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跑出约五里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赤影成功了。
两人在山路上疾驰,不敢停歇。
承岳的心像被揪着一样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赤影不会那么容易死,它那么聪明,那么敏捷,一定能脱身。
一定。
黎明前,他们抵达了藏追风的山洞。
王顺和燕七已经在里面了。
燕七的箭伤已经处理过,虽然脸色苍白,但还能撑住。
王顺正在给夜风喂水。
看见他们回来,王顺松了口气,但没看到赤影,他的脸色又变了。
“赤影呢?”
“引开追兵了。”
承岳简单说,“我们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赶路。”
山洞里气氛沉重。
四个人,四匹马,少了一匹最特别的马。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天快亮了。
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否则容易被发现。
“追风怎么样了?”
承岳问。
阿史那检查了一下:“肿消了些,能走了,但不能跑。”
“慢慢走。”
承岳说,“我们带它一起回去。”
他们牵着马离开山洞,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这次走得更慢,因为要照顾伤员和伤马。
走了约十里,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隐蔽。
承岳握紧弩机,准备战斗。
但出现在视野里的,不是北狄兵,而是一道赤色的影子。
是赤影。
它独自一马,从晨雾中奔来,身上有几处擦伤,鬃毛凌乱,但眼神依然明亮。
看见承岳,它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
承岳冲过去,抱住它的脖颈:“你没事……太好了……”
赤影用头蹭了蹭他,然后走到老伙计身边,低头舔了舔它的伤口。
又走到追风身边,嗅了嗅它的伤腿。
像是在清点:都回来了,都活着。
五骑重新汇合,继续向关隘前进。
太阳升起时,他们看见了关墙的轮廓。
城墙上,哨兵发现了他们,吹响了号角。
城门打开,赵广武将军亲自带人出来迎接。
“怎么样?”
老将军问。
“粮草仓库烧了至少一半,”承岳汇报,“我们无人阵亡,但都有伤。马匹也伤了。”
赵将军看着他们——四个人浑身是血,五匹马都有伤,但眼神都亮着,像打了胜仗的士兵。
“好样的。”
老将军拍了拍承岳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的硬仗,还需要你们。”
他们骑马入关。
关内的士兵们投来敬佩的目光——深入敌后百里,烧了敌人的粮草,还能活着回来,这是传奇。
承岳回头看了一眼。
关外,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照亮了雪原,也照亮了他们来时的路。
那条路很长,很危险,但他们走过去了。
而且,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仗,必须打。
而有些伙伴,值得用生命去信任。
赤影走在他身边,赤红色的鬃毛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