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夫子
前天中午,家里人从锦江区那座烂尾十余年,又不断传出复工的西南最高建筑“蜀峰468”脚下一家做眉毛的店回来,已是十二点过了。来不及做饭,我们便去了最近老想去而一直未去的小店,毓文豆花饭。点了一碗豆花,一份蒜苗回锅肉,一份韭黄炒鸡蛋,两碗米饭。这便是简单方便的午餐了。
小店地理位置好,就在永安路上。路的左边是万达广场,右边是一排做着各种小生意的铺面,她就在这些店铺当中。沿着永安路继续往东走,就是驿马河公园的起点,龙泉驿2018年底正式开园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园。这一片车来车往,人流密集。正是午餐时间,店里顾客不少。八张长条形方桌,分别靠墙左右两侧摆开,中间留着过道,虽不宽敞,倒也不觉狭窄。布置简单朴实,像大多数小本经营的店铺,既不太新锐时尚,追逐潮流,装修成为网红打卡之地;又不甚粗陋土俗,昏暗杂乱,等同于鸡毛店苍蝇馆子。这种大众化临时性解决顾客一顿餐的小店面貌,能让顾客瞬间判断她的菜品档次和价位,并迅速作出决定落座点餐。这类小店,往往都主打一个代表性或者本店独创的菜品,再辅之以其他家常菜肴,来招徕顾客,满足不同客人需求。在四川,这样的小店这样的营销模式,极为普遍,就是那些名气极大的非遗项目,或者传统特色小吃店,也概莫例外。本店的豆花饭,在周边方圆一两公里范围内别无二家,这便是顾客们光顾的缘由。
我们的三个菜,品相端正整齐,看起来干净利索,新鲜清爽。第一印象就颇好。那豆花挤挤满满扎扎实实一大碗,乳白色不规则块状,上面还有小小的气孔,一看即知是手工胆水(有人称之为“卤水”)点制而成的。上手先捻起一块来吃白味,一股淡淡的、悠悠的,又印记深刻的味道瞬间充满在口舌之间,这是胆水与豆汁儿组合的味道。是腥不腥,是涩不涩,是齁不齁;酸甜苦辣麻五味,她哪味都不是。这味道独特而鲜明,只有豆腐将熟未熟之时,胆水点滴下去之后,肉眼可见的豆花漂浮在锅里,缓慢的,自由的,逐渐向中间聚集,形成整大块豆花,再舀出来盛于碗内,待滚热散去后,喝一口汤,吃一块豆花——这时,你才能感受到的味道!这是豆花独一无二的味道,也是食客们吃其他任何食物都吃不到的味道,是最能获得满足感的口腹之欲。到了这里,才能解释四川人为何对此情有独钟的原因,才能解释作为咱们川渝地区的传统特色美食经久不衰的源头魅力。接着搅拌她的蘸水,筷子接触到碟子底部,有一种沙沙的声音和沙沙的感觉,似乎是白砂糖颗粒。家里人说,那是盐巴。她的红油带着芝麻的香味,其他调料加小葱花,合力创造了她的复合美味,放一块豆花进去,两面一翻一裹,再轻轻捻起,放到碗里,和着米饭一同入口,麻辣鲜香,细嫩滑润,饱满厚密。各家豆花自成特色,都有两项关键技术,而且都可能属于自家独门绝技。一是胆水点豆花时,火候的拿捏和胆水的多少,决定着豆花的成败,更关系到她们的味道。时间长了短了不行,胆水多了少了不行,这不是可以按公式和定理来判断,来遵照执行的,全在制作者手上的功夫和心中的尺度。二是蘸水的调制,关键在红油辣子,这是决定本店特色的重要一环。其他调料的选择,比例搭配的掌握,同样不可忽视。好的蘸料,同时关乎豆花饭的品质。一碗豆花饭的背后,有着多么深厚的饮食经验、生活智慧和历史文化。我等饮食男女当怀感恩之心,倍加珍惜和尽情享用才是。另外俩菜也不错,蒜苗回锅肉少蒜苗多,但味道挺好,卖相也不错。韭黄炒鸡蛋,是夫子最喜欢最爱吃的一道菜。她做得很好,看起来干爽鲜美,韭菜清脆,鸡蛋软嫩,两者融合乃成美味佳肴。这家的米饭,是甑子蒸饭,这是豆花饭最正宗的做法,属于标配。米粒完整软硬适度,带着少有的大米香气。结束时再喝上几口豆花碗里的原汤,更觉人生幸福,生活美好。
一顿饭,吃完之后有了满意度,有了舒坦感,有了愉悦情,这便是一顿好饭。无论她豪华还是素淡,丰盛还是俭朴。夫子之于吃,爱的是感觉,品的是文化,讲的是由此及彼的思想、情感和经历。未必需要大店名师,高级食材,优雅环境,米其林手艺。在寒舍饭厅里,有自撰联高悬——
享三餐未尝不可山蔬也
悦五味何必非得玉馔焉
——是以明吾之志也。
豆花豆腐作为价廉物美的食品,深受吾国吾民喜爱和青睐。全国大部分省市也都有,也都吃。只是烹饪方式、地域特征和口味差异使之多姿多彩,千变万化。南方比如福建广东,他们喜欢加糖,吃甜味。贵州则突出酸辣,有种加在蘸料里叫“木姜子油”的,酸味十足。在我们川渝,则更加注重麻辣鲜嫩。至于豆花饭,在夫子的阅历和见识里,好像只有咱们这一方水土才特别爱做爱吃。最为著名的富顺豆花饭,享誉全川,影响西南。相传它的制作技艺可追溯到三国时期,二十年前还被列为省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她用盐卤点豆花,追求“绵而不老,嫩而不溏。”蘸水香辣鲜麻,配米饭是经典吃法。这自贡市的富顺县,因此被称为“豆花之城”,入选四川省级旅游美食名单。在重庆,垫江县被誉为“中国石磨豆花美食之乡”,纳入重庆市非遗名录。她的豆花色泽乳白,口感绵嫩,配以香辣蘸料食用。还有一个重庆四大豆花名店之首的百年老字号,叫“高豆花”,用糍粑辣椒、豆母子等做蘸料,丰富了蘸水的配制之法,创新发展了传统豆花制作工艺。下次去重庆,当专此一游。
那种在米面肉和蔬菜中加刚出锅的豆花煮成的饭,其实是“烩饭”,但先祖母仍称之为豆花饭。夫子童年时吃得不少,而且津津有味,欢喜无比。在咱们成都北门天回镇,有传统风味特色早餐豆花面,乃当地一绝,是旅游推荐三样必吃者之首(另两样是锅盔夹牛肉和何氏豆腐)。豆花像嫩豆腐一样滑嫩,面条吸满麻辣汤汁儿,搭配酥脆黄豆和牛肉臊子,口感醇厚丰富,好吃异常。天回小学对面那家春满园豆花面,特别值得推荐。还有一家可口豆花店,也有豆花面,也很不错。据说昆明还有豆花米线,有一家开在乡镇农贸市场里面的,叫“小板桥豆花米线”,声名远播,美味无双。有好吃嘴儿不避地偏路遥,专程开车前往,大饱口福满意而归。
朱自清先生写过一篇散文,叫《冬天》。详细描写他在寒冷的冬天里,为孩子们白水煮豆腐火锅的场景,生动细腻,传神动情。父爱刻画淋漓尽致,亲情珍贵入目三分。那份对简单食物的眷恋和家庭的温暖,很是触动人心。就不知他和他的家人妻儿,吃过豆花饭没有。倘若有之,又该是怎样一番情景和滋味呢?
这家“毓文豆花饭”,感其名之风雅,惜其店之简陋,叹其位之卑微,然美其味之甘醇,足矣。有朋友告诫,写吃要写名店之吃,店以文名,文以店存。是啊,一些鸡毛小店,在商海沉浮中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以后别人读你的文字,如坠五里烟云,渺不知其所之也。然夫子性本顽固,不以为然。
2026年1月5日,周一,农历冬月十七,小寒之日。气温5度,寒冷,有稀疏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