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光x大学生丙
现pa,亲父子,并非纯白人设注意!!!……请接受能力高再看🥺
观察者第一视角,摄像头,或者是一种象征
--我扶着自己发颤的身体,兀自对着手术室外的白墙,那至今未变的厚重白色象征的是什么?我不再想了,只是跪下来,垂着头,任由白墙与我一同静默。
01.
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时,跟着自己的导师敖光来到市中心医院工作,他是全市知名的外科专家,医术精湛德高望重还特别提携我们这些后辈,是我自学生时代起就敬重的对象。朋友们打趣我能跟着他学习是撞了大运,面对我的惭愧,老师只是笑笑说:“不要自我怀疑,你很优秀,以后你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
老师实在是一个好人,也是个好医生,从不把助手当成跟班呼来喝去,反而对我们倾囊相授。医德崇高,甚至会用自己的钱接济困难的患者,那些在我曾经的认知之中,只能存在于学生时代美好幻想的品质,居然在他身上一一实现,跟着他工作不久后,我曾经忍不住问他,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当时老师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听了我的话,他把刚擦完的眼镜放到一边,却只是对我说:“没什么,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他云淡风轻却不显敷衍,于是震撼了一颗年轻热情的心。多少医生曾经都许下过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愿望,又有多少愿望终究在名利和岁月之中褪色?我看着老师,心中竟然生出些欣慰来,我知道自己找到了漫长职业路途中的引路灯,也是自我鞭策的镜子,那不是一个高远的传说,是真实出现在我身边的人,就像——就像我面前的白墙,安宁伫立着,坚实明亮。
我独自思考着,用老师的所作所为去安抚我的理想,然后他嘴唇张合,于是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身为医生的真理,但他只是说:“不早了,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和我们一样,在医学触及不到的地方,有个无比重要的人在等他回家。
老师的生活很简单,也在医院里的白墙般一丝不苟,不沾烟酒,除了看看书更没有什么爱好,组里的同事有时会在难得的假期相约出去放松放松,他几乎不会参与,只说自己要回去陪家人。
我想,要么是他实在不想应付交际以此托词,要么是和我当时的猜测一样,他非常爱他的家人,爱到可以填充他的整个生活,甚至他的自我。看着他提到回家时眼里总是藏不住的温柔,我猜测事实情况属于后者。
我是为老师开心的,即便我曾以为教授就是一个把所有都献给了工作和医学的人,我也没有真的把他当做一个丰碑,然后剥夺他人权的意思。
我以前从未见过老师的家人,连听也没听过几次,医院里的前辈说老师并不喜欢别人打听他家里,也许是因为他家有什么不便说的事情。作为老师本人的助手,我当然觉得这种猜测是荒谬的,在我看来那更像是种奇怪的占有欲,我甚至无端想到守护珍宝的巨龙,那闪烁华彩的宝石被巨龙牢牢护在身体之下,因为太过珍惜,于是连说也吝啬。
02.
我拿着病历本跑进办公室,却没在熟悉的位置上看到教授,划开手机给他发了消息,铃声却从身边的隔间里传来。
我夹着病历本在白墙间奔跑,跑进熟悉的办公室,却没在位置上找到老师。我看看手中的病历,划开手机给他打了电话了,铃声却从身边的隔间传来。
看着那道门,我有些踌躇。这个房间是老师平时用来放私人用品和休息的,即使是我也从不轻易打开,如果老师不在里面,这么做会很失礼
我斟酌着喊了一声:“……老师?您在不在?”
空气凝固了一瞬间,随后门里传来老师有些无奈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开门,却在门里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原本是给老师做短暂休息的床上正躺着一个蓝发的少年,老师没有穿白大褂,正坐在旁边牵着他的手,床头柜还放着碗热气腾腾的粥。
见我进来,少年腼腆地冲我一笑,嗓音有些沙哑地冲我道:“您好……”他漂亮的脸发着红,神情有些疲惫,看起来病得不算轻,握着老师的手也使不上劲,我发誓只这种观察是我身为医生的职业病,但老师似乎很是在意,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不爽的表情。他用自己比少年大了不止一圈的手将少年的手紧紧包住,问我有什么事。
伶牙俐齿如我,竟然也会不知说什么好。我隐隐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仿佛这个房间不属于医院,甚至不属于世界,只属于老师和这个少年。我这个外来者大大咧咧闯进来,被他们亲如一体的氛围刺得如芒在背,即使教授从始至终没分给我一个眼神。
我尽力简短把病人状况说完,话音刚落,少年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我后知后觉,他这是为了不打断我而忍着不适,这自然是他的好意,却体贴到令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感觉他是滚烫的,此刻的老师也是,我有种误入了他人最私密的一面,却反倒要人家给我台阶下的尴尬,此刻连房间里的白墙都快要燃烧,我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这是您……家人吗?”
此刻教授才看了我一眼,仿佛方才和我交流患者病情的不是他,而他直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
滚烫的感觉消失了。
“是我儿子。”敖光教授说,随后一种柔软到深沉的愧疚出现在他脸上,“我这些天太忙了,他向来要强,又在准备高考……是我疏忽了他。”说罢,他轻之又轻地探了下少年的额头。
“噢……”我竭力搜刮着自己可以说的话,“弟弟真坚强啊。”
少年被我逗到了,他看出了我的窘迫,而他自己也为我的窘迫有些羞涩的样子,只能冲我友好地又笑了笑。
教授放下了粥碗,把少年搂进自己怀里,少年蹭蹭他,枕在他肩上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通过玻璃斜斜打在白墙上,我们面对着同一面白墙,他们在墙里面,犹如一座雕像在时光中静默,在生离死别的洪流中沉向永恒,我在墙外面,对里面的景象视而不见。
03.
我总觉得那天的见面是一种冒犯,是我打扰到了他们,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这么想,老师和他的儿子明明只是那么正常地相处着。虽然医院的工作已经很忙了,忙到让我只要休息就会想倒头大睡,但这个念头还是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
可每当我想就这件事对老师说些什么,都会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就算是道歉又该怎么道歉呢?抱歉打扰到了您和您儿子的相处?这话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荒唐。
于是石子在惊起涟漪后又消失不见,我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依旧每天救死扶伤,乎忘了那件事。
这段时间赶上了个法定假期,交通事故频频发生,老师和我所在的外科接诊的人数比以往多得多,连我这个实习生都忙得脚不沾地,更别说老师,他是科里医术最精湛、经验最丰富的人,遇到什么难解难题都要让他把关,遇到什么医患事故都要让他调和。
老师从不多说什么,可人终究也不是铁打的,我提醒他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他想到了什么,难得神情波动,随后给我展示他的餐盒,看样子是家里人给做的,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甚至蔬菜丁还给削成了可爱的图案。
这和老师平时严肃的风格也太不搭了,我敢相信如果科室里的同事们都知道这件事,那第二天“就算敖主任这样的猛男也会吃可爱便当”这件事一定会传遍整个医院。我忍不住笑了出声,老师没有怪我,反而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得意,说这是他儿子给他准备的。
“您儿子?他不是在高考吗?”我有些惊讶,又感到自愧不如,老师看出了我的心思,故作苦恼:“我也是这么想,可他说要是我连饭都吃不上,他就连学习也安不下心,满脑子都想着我。”他话是这么说,字里行间却都是“羡慕吧”这三个字。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师吗?我眼角跳动,艰难地说:“弟弟真喜欢您啊。”
他镜片上的反光一闪而过,眼里情绪我看不分明,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巨龙在被窥探了珍宝之后,虽然烦躁,但也选择向这唯一的观者炫耀珍宝的光辉。
“是啊,你说得对。”他说,“他最喜欢我了,我也是一样的。”
真是难得,这个年级的男孩子,能和自己家里关系这么好很少见,我有些理解为什么老师那么在意他的孩子了,并且在心中由衷祝愿他们能一直是最好的家人,但不知为什么,许下这个愿望时,内心有股直觉狠狠扯了我一把,像是在对我说不要多想。
我为什么要多想?父慈子孝,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我为什么会警告自己不要多想?
平心而论,我是个平常人,和人海中的千千万万个人都没什么不同,我也许心怀理想,但现实的尺度在我心中是如此深刻,我认同世界教给我的一切,也坚决认为自己应该成为轨道尽头应有的样子,这样的标准令我感到安全,也下意识回避着一切脱轨的可能。
在这个理所当然如此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以一种新的姿态运转,也许唯有这样的状态才能让我亲切。于是医生应该是医生,人群应该是人群,父亲应该是父亲。所有人理应以一个大家都认同的模样安全秩序的生活着,如果超出了那个框架,那就是不道德的,是危险的、扭曲的,理应被肃清。
这么想很不近人情,可我们不得不承认,事实上,我们潜意识都是这么想的,可也许仍在某个时刻,我们凭借某种本能去追寻一些东西,它所存在的地方被称之为欲望,我们应该在对自我的修剪之中,将那条路的拦腰折断,那对面真的只是欲望吗?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
只是在我脑海深处,那天白墙背后,老师和那个少年交握的手像是一块烙铁,发着不安的光向下坠落,我不知何时它会碰撞上我心灵的一角。
白墙依然静默。
又是平常的一天,我穿过走廊,正要往老师的办公室走,忽然被一个清亮的声音叫住。
“大哥哥!”
很熟悉的感觉,我循着声音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那个蓝发的少年在角落的白墙边,手中还抱着一个餐盒。
初见的时候太过仓促,现在我才来得及好好看看他,他显得比那天更有精神,绸缎般的蓝发泛着好看的光泽,站在那里时,不像一个会在现实出现的人。
我冲他打招呼:“是你啊,怎么自己来医院了?”
医院的灯光在少年眼中如同星子,他小声说:“大哥哥,你是要去找爸爸吗?”
他是在对我说话,可那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我点点头,于是他把手中的餐盒双手递给我,
问我可不可以帮他把这个带给老师:“如果爸爸问起来,您就说我要急着回学校好吗?谢谢您。”
我接过来,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去,是不是和老师吵架了。
少年摇摇头:“我告诉您,您别和爸爸说好吗?”然后俯下身卷起黑色的校服裤,膝盖上赫然是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啊!这是怎么……”我差点拿不住饭盒,作为外科医生,我见过的重度伤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就是这样一个甚至不完全影响他走路的伤却让我无端有些害怕。
“嘘,嘘!您小声点,就是我路上摔的,我不想爸爸看了担心……”
我瞠目结舌:“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下午打车去隔壁医院处理一下,爸爸今天晚上还有手术呢。”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能看着他充满了恳切的眼睛:“真是个好孩子,你真的很爱老师啊。”
少年一下被我说得脸红,在白墙的映衬下愈发明显,他目光游移着,可就是怎么都不敢看我,紧接着那双澄澈的眼中居然透出了水光。
我开始还以为那是我的错觉,直到泪水不受控制从他眼角流下,他慌忙抬手去擦时,我才如梦初醒:“你、你别哭啊,是我说错话了吗?”
那是少年人的眼泪,每个人在年少时都流过这样的泪,然后在泪水中长成大人。我也从这段时光走来,知道那些困顿和失意,也曾经为了一个人一件事嚎啕大哭到深夜,可我看到他的泪水时,还是感觉心被紧紧攥住,仿佛他的悲伤是那么重,重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升腾,重到让我陌生。一个孩子在我面前因为我说不清楚的原因留下的泪水,竟然会给我带来这样深刻的感受,这只会是因为他的心就是那么沉重。
其实从他在我的生活中出现那天开始,我心中就隐隐有根将断未断的弦,我努力忽略它,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可如今他哭了,我却感觉放松,因为少年时灿烂的幻想和现实是有割裂的,因此就算再荒唐也可以被原谅,多年后提起,大家只会相视一笑,用一句“都是年轻”掩盖过去。所以在这样的年纪想很多事都不是错的,都只是还不懂事,还没长大。
于是我安慰自己,从初次见面时的无所适从,到现在我面对他眼泪的惊讶,肯定都是因为他是个纯粹的人,于是我决定短暂放下自己的工作,就这么在白墙之下陪他一会。
看着他哭,我的心也发着软,冥冥之中感到老师能成为那样的人定然也有少年的原因在,因为他是那么鲜艳而温柔,如同白墙上的碎光,从此空白就不再是空白,而是色彩栖息的故乡。
他渐渐平静下来,话还说不利索就向我道谢,他告诉我,他叫敖丙。
敖丙,敖丙,我在心里琢磨这个名字,由衷道:“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啊。”
“爸爸给我取的。”他说话还带着鼻音,我却能听出他的喜悦。
我咳嗽一下,问他:“那个,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啊,你们家是不是……怎么说呢,你是不是教授一个人带大的啊。”
敖丙明显听懂了我的意思:“嗯。”
他明显不想多说什么,我也不再逼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小草一般的弟弟,我揉了揉他脑袋:“你也别去隔壁医院了,在这等我会,我抽时间帮你处理了。”
“啊,可……可以吗?”
我笑了笑,得意道:“那当然了,别看我就是个学徒,那也是你爸的学徒呢,他老人家的真传你还不相信吗?”
他立刻点头:“相信!爸爸他最厉害了。”
“嘿你这小孩,就不能也夸一句我啊……”
医院的墙锁不住笑闹声,它们随着风飞远,纷纷扬扬散入高空,我现在回想起来,我才觉得真正年轻幼稚的人是我,因为我正一点点接过一个如此重大的秘密,却始终抱着逃避的心态,这样我定会捧不住它,它会破碎,是我的错。我相信这些年里,老师也这么想过。
给同事上药的手抖了下,同事“嘶”地一声,颇为哀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很不负责地装没看到,打哈哈道:“这年头救死扶伤也成损功德的事情了,真是世风日下啊,以后医生该不会成为鄙视链底端的职业吧。”
“谁知道这些家属的脑子怎么长的。”同事冷着脸道,“不去冲真的打人的那帮家伙发难,欺负个小护士算什么本事。”
我幽幽然道:“哦,所以有位见义勇为的路过医生自己挂彩了。”
“我是治病的,又不是打架的!你说些人那么大的劲干什么不好,非要用来打人……幸亏最后有敖主任出面调解。”
说到这件事我也心有余悸:“看他们那样子,要不是老师长得人高马大,说不定一样要撒泼。”
同事深以为然:“要么说还得是主任,以德服人服不了,真理就只能在咱们主任的攻击范围之内。”
我哭笑不得:“瞎说什么呢,这么多年遇到再不讲理的家属老师也没打过人好吗!”
“哎呀我这不是说着玩吗,等等,你小子可别告诉主任啊!”
“呵呵,看我心情咯。”
是医生都免不了经历一遭这些事,对此我们表面上插科打诨,实际也是无可奈何。曾经刚接触医学的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连治病救人也成了罪过吗?为何结果不好,这些人要全数发泄到我们身上呢?
后来也渐渐明白了,人性嘛,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自己不满了,于是就要找个好欺负的发泄口,实际到了后来也不是在不满什么,只是在为自己可笑的阴暗面找借口。老师对此只是说:“无论旁人如何想我们,作为医生只需要对得起自己和患者就好。”老师就是这样的,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事也保持着对崇高的坚持。我听着心生向往,也决议如此坚持,反正不管手术室外面什么风吹雨打,进了手术室我们只需尽力救人,尽好医生的职责。
当然如此,我的理想就是如此。
04.
那之后我和敖丙又有过几次交流,大多是他询问我老师工作累不累,有没有逞强等等,我一一作答,作为交换,他也告诉了我许多事。比如那个小隔间其实也是他经常休息的地方,虽然他早早就学会了自理,可老师还是不敢放小时候的他一个人在家,交给别人同样不放心,索性就把他带在自己身边。敖丙自然是高兴的,单亲家庭长大,他本就非常依赖老师,但这也让他没有很多和同龄小伙伴一起玩耍的机会,导致他总是有点怕生。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转到T市后我交了朋友,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开心。”敖丙说。我打趣他第一次和我见面不还是很腼腆吗,他又红了脸,说那时候不一样。
他还告诉我老师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实则是个很会做家务的人,从他记事开始老师就能一个人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师除去医学以外的生活真的就只有他了,甚至尽管工作如此繁忙,敖丙从小到大还是不曾觉得老师对他疏于陪伴。小时候的游乐园,上学时的辅导作业,甚至青春期的独特烦恼教授全是亲力亲为。
“听起来,他占满了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敖丙点点头,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样子:“可我大家说他们都不是这样的,只有我是这样的吗?我的朋友们长大了,好像都有更在乎的人了,可是我……”
“那有什么好想的,说明你最在乎的人还是老师啊。”我不假思索道,敖丙却好像被我这句轻飘飘的话压坏了,他有些沮丧地垂头,沉默良久才问我:“您怎么想呢?您觉得爸爸会怎么想?”
我的逃避又在作祟,于是我装作一个并不敏锐的糊涂蛋,像个亲情顾问一样,“他那么爱你,听到你这么说也一定很开心。”
这不是我的实话。实际上越听他的描述,我就越觉得我实则对老师一无所知,可我只能装做什么都没感觉到,因为我再怎么敬重敖光主任,他也只是我的导师,而敖丙也只是个和我聊得来的弟弟,我无力承托起一颗真实到扎眼的心脏。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什么,我们这些大人好像都是这样,只用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孩子一生的轨迹,敖丙像相信家人一样相信着我,可事关重大,他还是犹豫着不敢下定决心。
高考结束后,敖丙特地发信息把我约了出来,医生的时间可是很金贵的,我本来想推辞,可无论如何就是觉得他找我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即使顶着个黑眼圈我也还是去了。
“你觉得我爸爸喜欢我吗?你觉得他有多喜欢我?”他固执地追问着,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无论那是让他安心还是让他死心。
现在想来,在那个他已经纠结了许久的关键时刻,我也许是他唯一可以征求意见的对象,在除这件事以外的所有事他都遵循老师的想法,在这唯一不能与老师轻易分享的事情上,他倾听我的引导,只是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引路人。
我们聊天的地方很安静,我是个喜静的人,此刻我却宁愿这里吵闹一点,这样我就能装作看不到敖丙的种种异常。
可我还是那样做了,我记得自己说:“当然了,他当然喜欢你,他是全世界最喜欢你的人了。”
这句话倒是出自内心,也出自我至今不敢直视的现实,可我怎么能那么直白地告诉他呢?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看到他紧绷的神情骤然放松,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又露出了独属于他的那种微笑,清澈,热忱,天真到与世界格格不入,温柔到令我骤然脱力。
“谢谢您。”他真诚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没说出话。
不久后的一天,我再次收到了敖丙的通讯提示,只有短短几个字。
“爸爸还好吗?”
这问题我见过太多次了,“好啊,神思敏捷,身体健康,你就放心吧。”我回复他,发出去的消息却久久显示着“未读”。
我不免看了看老师,他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异常,只是比以往还忙,他一味埋头于工作,我们今天都没怎么交流。
我躲到病患身后假装看手机,心道对不起了老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于是偷偷窥探起他的表情来。
老师认真工作的样子向来有着让人心安的魔力,他看起来是那么沉稳专业,那么智慧从容,很多患者看一眼他胜券在握的神情就能平静下来。我们聊天时老师曾告诉我这是他这些年磨练出来的,医生的反应对病患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无论何时他们都要做到波澜不惊。
我又打开通信软件,还是未读。
从前明明还处在高考冲刺阶段,只要是老师相关的消息他都是秒读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看。我不免盯着聊天框久了一些,大概将近十分钟后,他才发给我一条不明不白的消息“那他看起来生气吗?”
“没感觉到啊,什么意思,你惹他生气了?不应该啊,你这么听话。”我不可置信地回复他。
又是未读,随后他居然给我打来了个电话想请我到楼下去,他就在急诊部门口。以他礼貌温吞的性子不会没事找事,我奔跑下楼,看到敖丙逆着光靠在门边,好像只靠他的双腿已经无法稳稳站立。
我在离他几步远的时候就停下了,说真的,如果可以我几乎想逃跑,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把摇摇欲坠的敖丙一个人丢在那里,所以我留了下来,见证他亲手打开那魔盒。
“我和爸爸说……说了……说我喜欢他。”
“……”
敖丙很慌张,甚至病急乱投医地和我说了这件事,我呆呆听着,越听,心里越发慌。我该告诉他,我不该告诉他,我应该,我不能。
当天晚上,我特地告了个假陪着他在车里吸果汁,我想他都成年了,也许可以买点酒,他却说不要。
“那个会让我……不清醒,我不能再这样了。”
这件事我有责任,我分明早就察觉到了,我分明在第一次见到敖丙和老师在一起时就意识到了,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都装作不知道?我竭力掩盖着我认为不应当的这一切,可最后我阻止了什么,我给这个年轻的生命带来了什么?
敖丙看着路灯在他手中的果汁上映出光泽,和我说那天他回去灌了自己瓶酒,想给自己打气,他明明已经酝酿了无数的话语,也想好了所有可能后果该怎么收场,他知道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像是他期待的那样,可他还是去做了。而且也许是因为父亲的红眸太过深沉,他将这件最重要的事做得很糟糕。
我问他就不能不了了之?他说他接受不了不了了之。
我摸索着手中还未打开的易拉罐,是的,这一切不能再不了了之了,我总认为事情走到现在,曾经逃避的我也有责任,就像我认为死于意外的病人也有我抢救不离的责任般。我尝试如此劝说敖丙:“所以老师独自离开了,可能是他太过内疚,自责他放任了这些事情,绝不是因为他讨厌你。”
我还是逃避了。因为我无论如何无法告诉这个刚刚开始自己人生的年轻人全部的真相。
我要怎么告诉他?怎么才能描述清楚我心底的慌张?怎么说出我的挣扎不全是因为他说他喜欢他的父亲,喜欢我敬重的导师……
而更是因为我看到了,在我躲在墙角观察老师时,那一切无可避免地烙印进我的眼中——那是导师低头时,脸上藏不住的……笑容。
白墙依然干干净净。
05.
后来敖丙给我讲述了他所有的心路。
他说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情,他只知道父亲一直在保护自己,而自己也再也离不开他的怀抱。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爸爸管我管得太严了,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小时候差点被……”
乖巧可爱的孩子被不怀好意的人引诱,甚至一度落入织好的陷阱,在他立刻要被所有的恶意和命运撕碎时,那个从他出生开始就陪伴着他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我严肃地纠正他:“这也不是你的错,只要不是你先去害人,所有对你的恶意,错都在那些恶人。”
敖丙哽咽了下:“您会觉得不再敬爱爸爸了吗?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我知道我应该把他引回所谓正道,可我绝望地发现我并不觉得他们任何一个人恶心,我也做不到为了让敖丙“回归正常”而说谎。
敖丙告诉我,尽管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几乎是他的大半个人生,可那时的感觉还是留在他的血液中。
当父亲的带着震耳欲聋的脉搏抱住他时,当他的脸上溅上温热的血液时,他想痛哭,想尖叫,却也那样鲜明地感觉到一种来自于血液却远深过血缘的连结,他们的呼吸在血腥气中相融,然后小小的孩子在那红色之中感受到了什么是爱。
从不伤害你,从不抛弃你,从不对你偏颇,对你鄙夷,与你为敌。那样真诚地捍卫着你的心和灵魂,永远守护着你,在一呼一吸间永远对你呼唤,即使思恋远隔天堑,现实重如群山。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想的,也许我只是想像他爱我一样爱他……我是不是做错了?”敖丙的声音又开始飘渺无依。
我已经沉默了太久,所以决定大胆一回。
“人们认可某种感情,认可某个人……大多是因为他们可以抚慰人心,人群的心被抚慰了,道德被安放了,给了自己以往所有的痛苦一个解释,于是理所当然把其奉为真理。”
“因为人们只会承认在自己接受范围之内的东西,只会接受可以让自己好受的东西……敖丙。”
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这些话在我眼里已经不完全是罪恶,可它们还是烫着我的舌尖,尽管如此我还是接着说:“可是世界上有些东西只属于我们自己,无论他人是否认可,你的心会确认这些是否真实存在。”
敖丙看着我,我知道他也这么想,只是没有一个人如此告诉他过。
所以我由衷祝福他的前路:“敖丙,别人所认为的你,只是追着你跑的诅咒。”
“无论他们伤害你,追着你如何厮打,你都要用最真实的心……义无反顾,自由地活着。”
“自由地活着吧。”不为身份,不为规则,不为流言,不为那些陌生的看法和恶意。
我在心里对自己,对他,对老师说。
06.
那件事不知最后结果如何,工作上新的烦恼就再次来袭。前些天大半夜送来了个人,伤得不轻,伤口还很刁钻,可巧那天老师和另外一个经验深厚的主任都去外地出差了,即使有老师的远程指导,诊室里的几个小年轻没把人救回来。
这家人好像还不是良民,自那以后来我们医院撒泼了好几次,都被保安和赶来的警察带走了,最近两个星期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猛地灌了口温水,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今天连着做了一下午的手术,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老师坐在工位上揉着太阳穴,看起来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
我把手术服换掉,文件全部收拾好,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发呆,忍不住关心了句:“怎么了老师?是太累了吗?”
“……不,没有。”老师面上神色不变,却还是深呼吸了一下,“只是感觉心跳得有些快,也许是这些天太忙了。”
这我理解,刚开始实习的时候我过了不少连轴转的日子,有段时间真是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都要死机。
“那我陪您一会吗?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家?”
老师闭上眼假寐:“不用,我自己再休息一会就好了,你早些回去吧。”
好吧,看老师还算面色红润,我便也不再耽搁,收拾好了东西去楼下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无端想到了敖丙的脸,原本昏昏沉沉的我猛地绷紧了身体,一个无端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敖丙是老师的请生儿子,父子俩本来从五官到神态就都有些相像。刚才在台灯的光下的老师的脸就这么与敖丙的脸重合,我眨眨眼,忽然想到随着这两年敖丙长大,他们看起来越来越像了。
等红灯的间隙,我给关了机的手机充上车载电源,联上信号的那一刻,无数个鲜红的紧急通话弹窗刺入我的瞳孔,联系人写着“敖光老师”“敖光老师”“敖光老师”……我极其快速地往下翻,至少有几十条,还全都是紧急呼叫!
我愣住了,心惊肉跳,冷汗出了一身,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双臂已经先大脑一步猛打方向盘往回开去,我还在不断翻着通话记录,在连串的红色未接提示底端,一条灰色的普通未接躺在那里,联系人是“敖丙”。
……
…………………
……我不敢去推测发生了什么,我想我一定超速了,要不是现在已经是深夜,像我这样开车肯定会引发交通事故,我迫使自己看着前方的路,可那一个个未接来电却还停留在我的眼前,我眨一下眼,它们的残影就布满了我全部的视线。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推开急诊科的大门,一路跑到楼上的,那些记忆在我脑中成了抓不住的纸屑,我腹腔发痛,眼球酸胀,仿佛还听到重得能震痛我耳膜的捶打声,越往上,我就越确信那声音不是幻听,它越来越重,我简直从小到大都没听过如此剧烈的响动,它拍打着死死锤在我的四肢百骸,而我,我被冻住般不敢靠近。
我已经分辨出来,那血肉模糊一般的捶打声来自那个我熟悉而陌生的隔间,我还听到了什么?听到啜泣,听到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嘶吼,在我以往的人生中,也在我以往所经历的混乱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出现,声音也在撕扯着我的理智,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我能感到自己在晕眩,周围的一切都即将崩裂。
我该如何直面那样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隔间的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那震耳欲聋的捶打声在催促,可同样从门里发出的痛苦至极的啜泣声却在拒绝我,我的手颤抖着放上门锁,与此同时,我听到一声陌生到令我难以辨认的尖叫。
“敖丙————!!!!!!!!!!!!!!!!!”
……………………
此后的一切都是扭曲混乱的,老师血红的眼对上我的眼,他苍白,凌乱,仿佛沉入深渊。然后是医院天台的风,刀子般刮在我脸上,接着赶来了很多人,有医生,有保安,有警察……我看着他们身上的制服,呆滞辨认着他们的身份。我看到敖丙躺在那里,以往被父亲梳得妥帖的长发彻底散开,蓝色沾染上褪不掉的红。他还睁着眼,努力地呼吸着,追逐着自己的生命。
我视线下移,看到敖丙穿着老师的白大褂,胸前的身份牌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看不清晰,“敖光”二字一闪而过。
现场有太多人在呼喊议论,纠缠在一起像蝇
虫飞来飞去,在无数杂乱斑驳的存在中,唯有敖丙轻弱的一呼一吸是真实存在的,我从刚才开始紧绷到极限的心脏被他的呼吸安抚,
却也被他的呼吸撕碎。
我能看出他想抬手摸摸父亲的脸,可终究是没有力气,风又吹过一缕,他的手便如枯叶般落下。
敖丙的眼中含着水光,也许是太痛了造成的生理性泪水,他被抬起时,一颗晶亮的泪珠从他眼角虚虚滑下。
我后知后觉,从刚才开始我就目不转睛盯着敖丙,因为我不敢看老师的脸。
曾经对敖丙说的话在我耳边铮铮作响,那是他还笑着坐在我对面,吸着他最喜欢的果汁。
“敖丙,自由地活着吧。”
“像他保护你一样,保护他。”
那曾经守护着敖丙的墙壁,如今被敖丙用来隔开他们的生死。
07.
我没想到老师会要求自己进行主刀,更直接地说,我没想到老师还能说出话来。
时间不等人,再多的争论也要在去手术室的路上进行,我奔跑着,推着敖丙的病床经过一面面白墙,路上不断尝试劝说老师,他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能上手术台,而且要是出了事他只会更加自责。
老师看起来比刚才冷静多了,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去手术室的路上如此紧张,他向来是从容不迫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定心丸,仿佛只要有他在,患者就一定可以安然无恙。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面前这个发丝凌乱,脚步踉跄,泪水不受控制溢出的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守护神,他也变成了一个凡人,颤抖着,竭力支撑着自己几乎粉身碎骨的身体,挡在敖丙和死亡之间。
“您相信我吧,您现在不能做手术,我和同事们没问题——”
“我,不,放,心。”老师几乎咬碎了牙才说出这句话。
我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要有一丝理智的人都知道他是最不该参与抢救的人,可他依旧如此坚持,就算把他逼疯了,他也绝对要亲自主刀,也许是他无法原谅自己,也许是他不相信除他以外还有谁能把敖丙从地狱里带回来。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敖丙的气息沾着化不开的血腥味,低得快散掉的声音一次次呼唤,只有眼睛还亮得惊人,他喊:“爸……”
谁的泪水落在敖丙脸上。
我听到一声克制不住的哽咽,我不忍细究,更不敢想老师是怀着什么心情回应着他。
我也终于不敢再去看敖丙,转而看向身侧的白墙,灯光映得墙面直发凉。
之后的时间太漫长也太短暂了,我绝对不想再次经历,仿佛老师已经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什么样的人能如此冷静又如此疯狂地面对至亲之人的惨状,一边几乎把自己的理智撕扯殆尽,一边动作稳到让人心惊?
手术灯照着他的银发,却照不亮他的眼睛。
08.
我抱着鲜花,站在专属病房的门前。
当天夜里的情况已经调查清楚,那帮闹的人就是冲着老师来的,敖丙自己穿上老师的衣服引开他们,老师则被锁在那个曾经承载了他们无数时光的隔间里。
我推开门走进去,由于头部受冲击过大,敖丙陷入了昏迷,好在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老师坐在床边,就像我初次见到他们在一起时一样陪着敖丙,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把敖丙笼罩其中。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这是这些天以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鼻子有些发酸:“怎么会呢?他那么爱您。”有些事情我们彼此已经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刻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是我的错。”老师说。
“如果我不拒绝他……我以为那是为了他好,他还是那么年轻。”
“……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可爱,我的敖丙。”
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爱恋,他伸出手,细细抚摸敖丙的脸颊,拇指扫过蓝色的睫毛,摸索过骨骼的轮廓。
“这不是您的错,这也不是敖丙的错,是那些坏人的错!”
老师失了魂般呢喃:“怎么会不怪我呢?如果我不远离他,如果我能对他那天的想法更敏锐一点,哪怕一点呢?”
“这都没有错!您只是想保护他,他也只是想保护您!”
我忍不住劝他,告诉他即使事实如此,他在工作上依旧是我敬爱的导师,宽慰敖丙一定能安然醒来,我说着说着,不禁觉得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从此以后他们可以真正相拥、可以越来越好,于是我想起自己曾经鼓励敖丙的话,此刻我又用这句话来鼓励我的导师。
“您应该自由地活着。”
老师脸颊的轮廓在白墙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冷硬,我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他看起来并没有像敖丙一样认真思考我的话,他只是陷在我所不了解的情绪中,我自觉再也做不了什么,默默离开了房间,在门关上以前,我看见老师缓缓俯身,与他的珍宝额头相贴。
从此以后,生活按部就班回到正轨,老师看起来彻底恢复冷静,日复一日等待着敖丙醒来,他还是科室的顶梁柱,依旧是那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是我一直以来的向标。
两年就这样过去,敖丙还是躺在病床上,老手却彻底沉淀下来,无限耐心地守着敖丙,等他回到自己身边。
曾经有记着来到医院,想就那次的医闹事件采访老师,我本来想全部替他推辞,没想到老师本人倒是不算非常抗拒,甚至还在采访中呼吁社会要更加理性。
他看着就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潭死水,平静的让我一度以为那天晚上我打开隔间的门时,看到的那个人是我的幻觉。
还是一个夜班,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正职医生留守,忽然急诊部门口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我冲过去发现是个车祸伤患,伤的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人暂时已经失去了意识,我急忙通知值班人员准备手术,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伤患看起来有些眼熟。
老师已经来了,他二话不说推着病床往手术室赶去,我跟在一边帮忙,奇怪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看着伤患血肉模糊的脸,脑海中的什么好像在被唤起。
老师今天显得分外沉默了,以往这种急救手术他都会在路上简单交代我们些什么,可这一次完全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表情简直淡然到淡漠的程度。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除了抢救敖丙的那个晚上,只有这次,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等等。
等等!这是……
我仓皇之际看向老师,病床上!这个家伙,是这个家伙!
我不信连我都能认出来这个人是谁老师却认不出来,当年医闹始作俑者的信息老师翻过无数次,这张脸就算化成灰老师都应该认得出来!
可他是怎么,他从刚才开始就是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应当,就好像,好像……
好像早有预料般。
有什么在脑袋中轰地一声炸开,我的声音完全哑了:“老师,老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我感到双腿发软,几乎追不上他的脚步,我想起敖丙,也许是将近一半的时间他都在医院度过的原因,敖丙非常喜欢水果。他告诉我,对他来说那象征着生命的复苏,敖丙也曾站在诊室的门口递给我饱满的红色果实,我每次都接了过来,即使在知道他违逆伦理纲常的心思后,面对他递过来的水果我也都会选择收下。
老师的脚步越来越快,已经失去了耐心。走廊的尽头,我仿佛看见敖丙站在那里微笑,手里是个鲜红欲滴的苹果。
我没来由地觉得干渴,红果在白墙上血珠般突兀,我下意识想去咬下它,发泄我所压抑的那些情感,我的胸腔中叫嚷着的冲动。
我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我可以阻止这一切,事到如今唯这件事是我可以阻止的。
可我什么都没做。
这条路的尽头是无数悲欢离合的起点和终点,我只能推着病床,被老师的意念拖拽着,顺着指引,如此凝视着那白墙,将手边这个尚且活着的躯体带向那亮着光的地方,那生的殿堂——带向那死的国。
09.
和抢救敖丙那天不同,我被定住了般,一直观察着老师所作所为,不知道是妄图找到他的一丝犹豫,还是想要看到他的决绝。
事实就是老师既没有纠结也没有冲动,他的发丝随着动作摇摆,颇有节奏的晃动又停滞,眼睛上的反光闪烁着,整个人冷静得如同机器。
他的手还是很稳,让我怀疑他现在是否清醒。我们都那么崇拜他的实力,他总能以最精密的操作妙手回春,只是这次,我眼睁睁看着他做着每一个偏移轨道的操作,那么熟练,像是练习了千百次。
手术室里太冷了,事情发生得那么快,我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协助着老师,甚至把手术刀亲手递给他。
哈,哈,老师,他是疯了吗?我问自己。
这可是在手术台上,老师,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在手术台上——杀一个人?
我没有资格质问他,因为我保持着我的沉默,我最终啊还是选择了沉默。或者说,我带着恐惧,却未曾犹豫地选择了默许。
他是个医生,我也是个医生。
老师的动作没有停下分毫。
滴,滴。
是我曾经让他们放任了情感。是他们自己放任了情感。
自由地活着,自由地,为了理想,为了善意,为了自己,为了你的心。
我想起老师以前对我的教诲,想起他的慈爱,他对医学的信仰,我比谁都清楚那些情感的真实。
我流下了泪水,不是因为悔恨恐惧,不是因为感动震撼,是因为我感到了……释然。
“手术结束,通知吧。”老师这句话说得毫无感情,我也再不能尝试去理解他的情感,因为他已经彻底放开了自己的所有桎梏,他居然真的得到了自由。
我走出手术室,扶着自己发颤的身体,兀自对医院的白墙,那至今未变的厚重白色象征的是什么?我不再想了,只是跪下来,垂着头,任由白墙与我一同静默。
10.
我仍旧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谁的共犯,我只是默不作声地见证了两个人在生命原野上的奔跑。
又过去了几个月,敖丙醒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到他,我才仿佛找回了所有事都未曾发生时的时光,老师有了醒着的他,也变回了以前的老师。
这么说也许有失偏颇,就算是敖丙沉睡的时间,老师其实也未变得太多,最多是更冷静了,不过更大的可能是我拒绝自己再窥探他们的更多。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那厚重的白墙。
我还是有几分当哥哥的自觉的,也曾和醒来的敖丙说过,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如此行事了,虽然我也知道这么说没多大用处,那个情况之下,报警、求助、保护他最爱的人,他已经尽力做了能做的事情。
“爸爸今天来过吗?”敖丙咬着苹果问我。
看着他小仓鼠一样的样子,我忍俊不禁:“来过,老师每天都来,每天晚上都在这里陪着你。”
敖丙有些内疚的样子:“可是爸爸那么忙……其实我也恢复得很好了,要不……”
“要不什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和敖丙一同看过去,老师正关了门走过来,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现在看着这样的老师,我反而不太适应了:“咳咳!那我先去忙了啊,你们聊,你们聊。”
老师冲我点点头,接着一把将敖丙搂进怀里捏他的脸蛋:“才好了几天就得意忘形了,嗯?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可就干脆天天寸步不离陪着你了。”
“哎呀,不行!千万不要……”敖丙脸红道,看来现在适应不了两人关系转变的反而是他,“那样太……敖光——!”
我嘴角抽动,这可还有个无关人士站着呢,老师也真是肆无忌惮了说亲就亲……看来我再不走,敖丙的脸就要比苹果还红了。
说笑间我忙不迭退出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嗯……等着老师出来吧,下面还有手术,新人拿不准怎么办,是老师主动要求的加班,手术结束了还要去回访,新来的病危患者我和老师一起做了很久的方案研究,待会还要找他商量呢……
倚靠着病房外的白墙,我长舒一气,这感觉很舒服,于是我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休息,直到我的体温渐渐与墙面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