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废墟中的种子
那场冰冷的雨，仿佛将林微光从头到脚都浇透了，连同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也一同冻结。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湿透的行李箱和麻木的身体，找到这个位于老城区、租金低廉的小公寓的。是夏沫接到她语焉不详的电话后，心急火燎地赶来，帮她安顿了下来。
小小的公寓只有一室一厅，家具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景色。与星宸大厦顶层那宽敞明亮、可以俯瞰全城的公寓相比，这里逼仄而平凡。但林微光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全感。这里没有沈听澜的影子，没有那些会刺痛她的回忆。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大部分时间，她都蜷缩在沙发上，裹着薄薄的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夏沫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强行给她喂些流食，陪她说说话，尽管得到的回应寥寥。
“微光，你别这样，为那种男人不值得！”夏沫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又气又心疼，“他沈听澜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迟早遭报应！”
林微光只是轻轻摇头，嘴唇干裂。不是为他辩解，而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口的空洞太大，吞噬了她所有的情绪和能量。那些温暖的片段，那些指尖的温度，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她脑海里反复凌迟。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她太轻易交付了真心？是不是她所以为的特殊和靠近，真的只是一场她自作多情的误会？
自我怀疑和巨大的悲伤如同沼泽，让她不断下陷。
直到第三天傍晚，夏沫因为临时加班没能过来。屋子里只剩下林微光一个人，寂静得可怕。夕阳的余晖透过狭窄的窗户，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最后一片昏黄的光晕，然后迅速被暮色吞噬。
黑暗降临。
林微光蜷在沙发角落里，感觉自己仿佛也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了。饥饿、寒冷、还有那蚀骨的心痛，一起折磨着她。她闭上眼，沈听澜冷漠地将协议交给周默的画面，和他在雨中决绝离开的背影，交替出现。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沦下去，直到被彻底摧毁。
然而，在极致的黑暗和痛苦中，人的求生本能有时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再次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几天未进食，身体虚弱得厉害，但眼神里那片死寂的灰烬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燃。
她慢慢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到那小小的洗手间。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朵枯萎的花。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深的绝望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异样的清明和坚定。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
“林微光，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为了一个轻易放弃你的男人，毁掉你自己的人生吗？”
“你忘了你的声音了吗？忘了那些等待帮助的人吗？忘了你曾经对那个AI项目抱有的期待吗？”
是啊，她还有她的声音，她的能力，她的梦想。沈听澜可以轻易否定她作为“女伴”或“情人”的价值，但他无法否定她作为声疗师林微光存在的意义！
那个“心声”AI项目，不仅仅是一个科研课题，更是她能力的延伸，是她保护自己的铠甲，是她实现更大价值的途径！是顾言之在她最迷茫时递来的橄榄枝，也是沈听澜……在“抛弃”她时，唯一留给她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废墟中顽强钻出的种子，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她要站起来。
她要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转化为力量。
她要让那个男人知道，没有他，林微光只会活得更好，更耀眼！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首先做的，是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虽然食不知味，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她需要体力。
然后，她走到那个从星宸带出来的、小小的行李箱前，打开它。最上面，安静地躺着那份《基于深度学习的多维声音情感识别与疗愈AI系统研发项目建议书》。
她将那份计划书拿出来，郑重地放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旧书桌上。接着，她翻找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几本核心的专业书籍和笔记，还有那个装着音叉的木盒。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计划书，拿起笔。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透过窗户，照亮了桌上这片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坚定的光芒。
痛定思痛。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沉溺于悲伤只会让亲者痛，让那个决定放弃她的人……或许根本无动于衷。
她擦干眼泪，不是忘记伤痛，而是选择带着伤痛，继续前行。
她开始重新阅读项目计划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投入。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做着标记，写下自己的理解和疑问。她打开电脑，搜索相关的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陌生的、关于人工智能、机器学习、语音情感识别领域的知识。
遇到不懂的术语和概念，她就记录下来，准备去图书馆查阅，或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顾言之发了一条信息，简单说明了自己已经离开星宸，并决定全力投入项目，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些学术指导。
顾言之很快回复了，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发来了几个入门级的线上课程链接和几本经典的参考书目，并表示随时欢迎她讨论。
林微光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知识领域，没有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挑战的欲望。她知道自己要从头学起，这条路会很难，但再难，也比困在无望的爱情废墟里要强。
她将悲伤锁进心底的角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未来的构建中。这个小公寓，这个旧书桌，成了她新的起点，她事业梦想的孵化器。
废墟之上，种子已经破土。
它沐浴着痛苦的养分，带着决绝的勇气，正要顽强地，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