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儿

最后一个烟民

巷子口的风裹着雪沫子,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老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立得更高,露出的半截烟卷在寒风里忽明忽暗,像只垂死的萤火虫。

"来根?"老周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红塔山",递向蹲在墙根的年轻人。那小子二十出头,破洞牛仔裤上结着冰碴子,正拿块石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年轻人抬头,冻得通红的脸上裂开个笑:"周叔,您这可是文物级别的了。"他接烟的手直哆嗦,火机打了三下才着,蓝火苗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老周猛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眼泪却顺着皱纹流下来——不是呛的,是馋的。自打三年前"全民健康法案"出台,烟草成了管制品,他这老烟枪就没痛快过。

"听说了吗?城西老王头昨天被抓了。"年轻人往墙上磕了磕烟灰,火星子在雪地上烫出个小黑点,"就因为在自家花盆里种了几棵烟草,判了三年。"

老周的心猛地一沉,揣在怀里的小铁盒硌得肋骨生疼。那里面是他偷偷藏的半包烟,还有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烟籽——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据说还是民国时期的老品种。

夜袭

后半夜,老周被窗玻璃的震动惊醒。他住的是老城区的平房,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只巨大的手。

"砰!砰!砰!"砸门声跟炸雷似的,混着电子合成的喊话:"健康稽查队!开门接受检查!"

老周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枕头下的烟盒塞进裤裆,又把铁盒塞进煤球堆。外面的人已经开始踹门,门板"嘎吱嘎吱"响,跟他这把老骨头似的随时要散架。

"妈的。"他咬咬牙,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里面是他年轻时当焊工的家什。他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割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动他的烟籽,他就跟谁拼命。

门被撞开的瞬间,强光手电的光柱刺得他睁不开眼。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冲进来,胸前的"健康卫士"徽章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老周,我们收到举报,你藏有违禁烟草。"领头的年轻人语气冰冷,跟他手里的电击棍一样没有温度。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割枪握得更紧。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医院——他老伴就是在充满这种味道的地方走的,临走前还抓着他的手说:"老周啊,少抽点烟吧。"

火与烟

冲突在电光火石间爆发。老周挥舞着割枪扫过去,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在小屋里回荡。一个稽查队员被扫中胳膊,惨叫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煤炉,通红的煤球滚了一地。

"袭警!"领头的人大吼,电击棍带着"滋滋"的电流声砸过来。老周侧身躲过,后腰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浑身的肌肉瞬间抽紧,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水里。

他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稽查队员从煤球堆里翻出那个铁盒。塑料布被一层层撕开,露出里面的烟籽,像些不起眼的黑芝麻。

"证据确凿。"领头的冷笑一声,拿出手铐。就在这时,老周突然挣扎着爬起来,一头撞向对方。两人滚作一团,撞翻了桌上的煤油灯。

火一下子窜了起来,舔舐着墙上泛黄的报纸。稽查队员们慌了神,忙着扑火。老周趁机抓起铁盒,跌跌撞撞冲出后门。

雪已经停了,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惨白。老周拼命跑着,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让这些种子被没收。

最后的烟田

老周跑到了郊外的山脚下,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温室大棚。他年轻时在这里当过菜农,对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他摸黑钻进大棚,里面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蔬菜的味道。借着月光,他能看到一排排空置的苗床。他走到最里面,用冻僵的手挖开一个坑,小心翼翼地把烟籽撒进去,又盖上一层薄土。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塑料薄膜上,掏出裤裆里被压扁的烟盒。最后一根烟还在,他颤抖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老周笑了,把烟蒂摁灭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他想起老伴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年轻时在田埂上抽烟的时光,想起那些烟雾缭绕的清晨和黄昏。

"也许,"他喃喃自语,"有些东西,比健康更重要。"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警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大棚里,新播下的种子在黑暗中,等待着春天。

风吹过大棚,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又像是谁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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