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访谈
切钦:[对哭泣的约翰说]当你跟他们说话时,谁回应得比较好?
约翰:没有谁,真的。他们对我的回应都一样。
切钦: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多听你说一点,对你有点帮助吗?
约翰:没有。
塞尔维尼:你觉得在家里孤独吗?很孤独吗?
约翰:不。
切钦:哈里呢?在家里你和谁最亲密?
哈里:可能是芭芭拉。
切钦:一直是这样吗?
芭芭拉:过去是我和约翰。然后是哈里和约翰。再后来是我和哈里。
切钦:你和约翰之间是什么时候变的?上个月吗?三个月前?两年前?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芭芭拉:我不知道,真的。
约翰:是在一段时间里逐渐变化的。
妈妈:嗯,是在你去公立学校的时候,那时你俩更亲密?[没有回应。约翰在擤鼻子]
塞尔维尼:如果这些行为不是发生在约翰身上,比如说是另一个孩子,在你们看来,会是谁?谁会像约翰那样发作?我先问爸爸,然后是妈妈。
爸爸:我还是会说约翰,他是最敏感的。其他都很平均。
塞尔维尼:如果我们排除了约翰,谁最倾向于像约翰那样发作?
爸爸:我想可能会是唐娜。她是最情绪化的。
塞尔维尼:她随着约翰哭了。他们一起哭过。[对唐娜说]你和约翰亲密吗?
唐娜:我们不亲密,但我们是好兄妹。
芭芭拉:她跟他比跟哈里更亲密。
切钦:因为很清楚,你和哈里更亲密,唐娜和约翰比和哈里更亲密。黛布拉呢?
芭芭拉:她[指唐娜]和黛布拉总是形影不离,难分难舍,直到一个月前。
切钦:你们分开了吗?
芭芭拉:她们不会分开。
爸爸:这两个女孩曾经非常非常亲密。
切钦:噢,你们曾经非常亲密。但现在没那么亲密了?
唐娜:不了,我转向他俩了[约翰和芭芭拉]。
妈妈:嗯,你看,这就是区别了,因为非常明显——你知道,她们[唐娜和黛布拉]曾一起在公立学校,现在是她的[唐娜的]高中第一年。
切钦:所以学校方面有很多变化。
妈妈:还有她[黛布拉]从我们村里的一个只到六年级的学校,转到了一个高级公立学校。
切钦:另外,他俩[约翰和哈里]曾在同一个高中?哈里不再回学校了。[对芭芭拉说]你在学校的状况呢?
芭芭拉:高中。同一所高中。
塞尔维尼:所以你们一起上学。
妈妈:他们三个一起[唐娜,约翰和芭芭拉]。
切钦:哦,他们三个。[对唐娜说]你接替了哈里的位置。
切钦:看起来这个家庭分成了三对。爸爸妈妈呈现出他们很亲密;哈里和芭芭拉很亲密;然后是两个最小的女孩粘在一起。事实上,他们是站在这对夫妇的各一方。
佩恩:谁跟约翰亲密呢?
切钦:没有谁。他过去和芭芭拉亲密,然后和哈里亲密,但现在哈里和芭芭拉更亲密。所以约翰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霍夫曼:我注意到你们在这里问了很多循环问题:谁跟谁更亲密?如果约翰不出问题谁会出问题?等等。此刻可能是询问这项技术的一个良好时机。你们是怎么开始发展这项技术的?
切钦:当我们最早开始教学生的时候,我们尝试去解释结尾干预。他们不太关心,而只想知道会谈中我们在做些什么。他们会问:“你们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为什么你在那个时候出去?”他们会挑战我们,所以我们必须作出解释。
佩恩: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试图把干预和发生在会谈中的事联系起来吗?
切钦:是的。所以我们必须表现得更完善。我们开始思考我们在做什么,以便在有人问我们的时候告诉他们。
博斯科洛:我记得1977年在苏黎世我们有过一次讨论,是关于那类被我们称为“当着家庭的面传流言(gossip in the presence of the family)”的问题。我们问自己:问一个人问题,与问一个人关于其他两人之间关系的问题,有什么区别?我们想知道为什么后面这类问题,即三元的问题,显得比二元问题更好。
霍夫曼:为什么你们认为更好?
博斯科洛:因为它是一个元问题(metaquestion)——你是询问关于交流的信息,而不是直接询问交流本身。你问“你认为他们相处得如何?你认为他们为什么争吵?”你是把争吵当作一种关系中的交流来谈论的。
霍夫曼:问“你认为他们俩为何会有那样的举动”与问“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是有所区别的。
切钦:是的。我们也对你定义的问题(problem)感兴趣。你如何就你定义的问题进行交流,比问题本身更重要。
博斯科洛:核心思想,正如贝特森所言,信息(information)就是一种差异。你努力从家庭中收集的差异越多,从数据(data)中所呈现出的有意义的关系就越多。因此,你就围绕时间的差异、程度的差异以及观点的差异提问。
霍夫曼:所以,你最先开始问关系式问题(relational questions),然后开始问差异式问题(difference questions),如“多还是少”、“之前还是之后”等。
博斯科洛:是的,分类式问题(classification questions)。
切钦:贝特森相信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关于交流的世界。所以这也是我们需要告诉学生的一个道理。如果你把任何事都看作是一种信息,你就从很多困扰中解脱出来了。一对夫妇是一种信息,疾病也是一种信息,乱伦、癌症、死亡……都是信息。
霍夫曼:换句话说,就内容而言,无所谓积极还是消极的。
切钦:正是这样。
霍夫曼:到现在为止,围绕着提问,访谈被非常清晰地组织起来。你们开始问他们认为问题是什么,然后你们获得了很多关于标签的数据。这个男孩所有的行为都被看作是他精神失常的证据。因此你选择了他的一个行为——顺从性——然后问还有谁是顺从的。之后你在家庭中问了一圈解释式问题。约翰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你发现他不能对任何让他感觉不好的人表明心迹。你问他在家里和谁最亲密。他开始哭,于是你证实了他处在一个被绝对孤立的位置(isolated position)。在很短的时间内,聚集了大量的信息。
切钦:是的,我们用这些提问做了很多工作。然后,现在我们走向一个更具有挑战性的方向,你太太对你有什么样的批评?”“就是我很无趣。”“无趣是天生的,还是你自己决定要无趣的?”然后他笑了,他说“问我太太”。然后太太说“噢,在我嫁给他之前,他可神气了”。“所以是婚姻把你变得无趣了,而不是天生的?”“据你所说,你太太对你做了什么把你变无趣了?”“不知道——可能什么也没做。”“所以她没有故意做任何事。”之后,我问关于他太太的同样的问题。他说她非常恶毒,非常有攻击性。“恶毒,是天生的吗?”他说“不是,我和她结婚以后她才变成那样的”。“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变得恶毒了?”这开始变得像个游戏。他变得无趣,而她变得恶毒。这就是避免了长篇大论的循环干预(circular intervention)。
家庭访谈
塞尔维尼:[回到那个问题,关于哪个孩子可能会有像约翰一样的症状]妈妈的意见呢?同一个问题,因为在爸爸看来,还是约翰,也可能是唐娜,那你认为呢?
妈妈:嗯,我必须同意他,因为这个想法还没进入我的头脑,不过唐娜是最容易有情绪波动的。她的泪腺很发达。如果她在看电视时,播了什么伤心的节目,她总会……
塞尔维尼:还有约翰也容易情绪起伏,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非常敏感……
妈妈:对,对。
霍夫曼:这是一个假设式问题(hypothetical question)的好例子。我想知道你们是否愿意讨论它,因为这类提问似乎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以发起对家庭系统式的理解。
博斯科洛:这个提问有两个目的。一是去探测家庭是否持有关于某位成员要倒霉或要生病的自我实现的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例如,延伸家庭(extended family)的成员有时会挑选(当然是潜意识地)孩子中的一位,看上去像某位亲戚,他们会希望这个孩子像那位亲戚一样行事,或具有同样的问题。二是把被指派的病人带离孤立的位置,因为你引入了一种可能性,就是其他成员也可能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佩恩:这类提问也具有干预作用。它使家庭成员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不仅专属于约翰。可以看到这个提问如何难倒了妈妈,她说“这个想法还没进入我的头脑”。
‘家庭访谈
切钦:[对唐娜说]为什么他哭的时候你也想哭?他说他有想说而说不出的话,这是他的困难。有时你也有同感吗?
唐娜:是的,就像我有困难,想告诉某人,但我却不能,我通常是上楼去哭。
切钦:这个家有这么多成员,你肯定能找到可以跟你说话的人。
唐娜:是的,但我说不出来,就算我想,我找到了谁,我还是无法告诉他们——我只是……他们会走开,然后我就……流泪。
切钦:[对妈妈说]这也发生在你身上吗?如果你有困难,你会跟家里的谁说?
妈妈:嗯,我想基本上是跟我丈夫——
唐娜:有时是芭芭拉。
妈妈:哦,如果我遇到关于衣着方面的困难时。
切钦:你认为她有时会去找芭芭拉吗?
唐娜:每个人都去找芭芭拉。她知道该怎么着装。
切钦:你觉得她去找芭芭拉多过去找她丈夫吗?
妈妈:没有。
切钦:你爸爸呢,他会去找谁?
哈里:他自己。
切钦:大部分时候,是找你们妈妈。那有没有哪个孩子可以来照顾他呢?
黛布拉:我不知道,我无法安慰他。
切钦:你不会照顾吗?
黛布拉:我总是不能安慰他,让他感觉好些。
切钦:为什么不呢?是他不需要,还是他无法被安慰?
唐娜: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切钦:如果爸爸需要支持,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你呢?
唐娜:我也不能。
切钦:芭芭拉会去做。
妈妈:我认为如果我有困难……嗯,这会儿我想不出例子,但如果有什么事困扰整个家庭,我想我们会先讨论困难,如果是跟孩子有关的问题,我们自然会去找芭芭拉,听她的意见,然后我们再回到其他家庭成员那里。
唐娜:[对芭芭拉说]天哪,你挑了这么沉重的担子,是不是啊?
切钦:[对爸爸说]你呢,你也去找芭芭拉吗?
爸爸:我找了。
塞尔维尼:因为芭芭拉对你们来说是这样一个权威,她有威望,给你们支持,她敏感……
切钦:大家都去找芭芭拉寻求支持。约翰曾经跟芭芭拉亲近。妈妈有时去找芭芭拉征求着装的意见。
塞尔维尼:Y太太,你告诉我们约翰和唐娜是最敏感的,而且满是各种各样的情感困难。就这种特别的敏感性而言,他们是像你还是像他们的生父?[妈妈笑了。]
切钦:这个时刻很有趣。塞尔维尼和我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上跟进。塞尔维尼根据我们引入的假设询问了关于生父的事。她可能是在看谁会是另一只约翰正在保护的或已被家庭认定的替罪羊。而我却认为最好弄清楚当下系统里发生了什么。所以我问了这个问题:“如果遇到了像约翰那样的困难,在家里他们会去找谁?”
霍夫曼:为什么你这时不问关于生父的事呢?
切钦:塞尔维尼是在拓展情境。她从家庭的现在回溯到家庭的过去。通常在刚开始会谈时,我们不会这样做。在我看来,最正确的路径,是先识别出游戏的规则——谁帮谁,围绕他们的议题的关系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然后再把系统扩展到他们的亲戚,或者探寻前提,或者其他一般性的意义。
佩恩:这非常有用,不过,也正是因为询问生父,塞尔维尼发现了孩子们分别来自两位父亲,而不是同一位。
家庭访谈
妈妈:不过你知道,我丈夫和我之前都结过婚。
切钦:不,不,她是说生父。
妈妈:噢,生父。噢,他们绝对是像我。
爸爸:仅就情绪而言,而不是其他令人担忧的事。
切钦:所以你之前也结过婚?
爸爸:是的。
切钦:你第一次婚姻有孩子吗?
爸爸:有,这两个。他们俩[唐娜和黛布拉]是我的孩子;她有三个[哈里、约翰和芭芭拉];我俩就有五个。
切钦:头三个孩子是哈里、约翰和芭芭拉——他们是妈妈第一次婚姻的孩子。
塞尔维尼:你是继母……
妈妈:是他俩的,唐娜和黛布拉,我收养了他们。
爸爸:在学校里,这样很容易混淆,所以我让他们选,我和他们坐下来商量,他们都想跟我姓,所以这是他们想要的方式。哈里现在18岁了,所以他可以改名了。
切钦:你的三个孩子和他们的生父还有联系吗?
哈里:有一些,但不经常。
约翰:隔一段时间见一次。
切钦:你们去看他吗?你们还联系他,去见他吗?
芭芭拉:我们会去看他。
切钦:你们三人一起去?还是分别去?
哈里:如果我进城,我就顺便去。
切钦:离你们住的地方有多远?
哈里:26英里。
切钦:所以是你们主动去看他。如果你们有谁想去见他,就直接去。
哈里:是的。
切钦:他结婚了吗?
芭芭拉:没有。
切钦:他自己住吗?
爸爸:没有,是事实婚姻①。
妈妈:她有两个孩子②。她之前也结过婚。
切钦:你们三人中,谁最经常去看他?[博斯科洛敲门了,示意塞尔维尼和切钦应该出来。]我需要解释一下,有两位同事在单面镜后面,隔一会儿,他们就会叫我们去讨论这里发生的事,并提些建议。谁最经常去看他?
唐娜:好像是,如果他们进城买东西,就会顺便去几分钟。
约翰: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去看他。
塞尔维尼:[对哈里说]你上次见到你生父是什么时候?
哈里:这个夏天。七月。
塞尔维尼:愉快吗,这次见面?
哈里:她[芭芭拉]比我们提前两周去了度假屋。我和约翰也去了,但我们没和他住一栋度假屋,所以没怎么见到他。
塞尔维尼:他对你们好吗?
哈里:他给我们钱和东西。
芭芭拉:有点像是用钱买我们的爱。
塞尔维尼:[对爸爸说]你也是一样的状况吗?
爸爸:我不见他们的妈妈③。
唐娜:差不多,她给我们钱——有点像是强迫我们收东西。
切钦:你觉得如果不收下她就会受伤?
唐娜:是的。我认为这很假。
切钦:你是什么时候停止见她的?
唐娜:大概2年前。她有两年没见我们了。我妈妈④决定收养我们,然后她一得知这个消息就想见我们。
切钦:她是在你们被收养后决定见你们的吗?
唐娜:不,她一发现妈妈想收养我们的时候,她就又开始见我们了,然后,我妈妈没能收养我们。
爸爸:我们从一开始就维护这个权利,尽管他们是我妻子的孩子,而这两个是我的孩子,他们是我们共同的孩子,但如果他们想去见生父母,我们不会阻拦。我认为,对他们说“不,你们不能去看他们”,是不公平的,而且会引发激烈的争吵。他俩也是他们的生父母,所以,如果他们想去见生父母,我们会说“没问题”。
切钦:但你说过去两三年,她们没有见过她。因为她们决定不去见她?
爸爸:不,她们妈妈①的情况不是这样的。她不见孩子是因为……在我申请离婚之前,我们已经分居了两年。她根本不见她们,直到我申请离婚,然后她想见她们了。
切钦:在你申请离婚之后她开始有兴趣了。
爸爸:因为法庭把她们的监护权给了我。
妈妈:她告诉我丈夫,只要给她车子,他就可以得到监护权。
爸爸:不,她还签了一份书面宣誓给我,经过见证的。
塞尔维尼:你们去见生父的时候,是谁决定呢?
哈里:如果我们去他附近购物或见朋友,我们就顺便去看他。不用谁来决定。
芭芭拉:夏天的时候,他会让我们去他的度假屋。
塞尔维尼:他邀请你们。
[塞尔维尼和切钦出去了]
佩恩:很显然你们打算要合并出一个新的假设。
博斯科洛:肯定的,我们不得不全盘改变。在这次会谈之前我们所作的假设已经没用了,因为这个家庭与我们之前所想的不同。
切钦:我们大致的感觉是在他们之前的婚姻中,那对父母是不合格的。爸爸的前妻宁愿要车而不要孩子,妈妈的前夫很虚荣。这两人都曾有过糟糕的婚姻,而现在他们必须经营一个好婚姻。所以他们必须和对方亲密,而不是显示他们之间任何的不团结,使孩子们分裂。如果孩子和其中一方过分亲密,这两位父母可能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夫曼:你认为约翰的病是因为他被孤立吗?
切钦:不,单纯是这一点不会让一个人发疯。他可能是那个不得不制造一个仪式让所有人聚在一起的人。
博斯科洛:我们会说那位妈妈曾有位那么糟糕的前夫,她把现在的丈夫看成是一个拯救者,这会让她和自己的孩子们疏远。这位妈妈的孩子们可能会比爸爸的孩子们感到更被忽略。这位妈妈显得非常依赖这个男人。
霍夫曼:你在这时出去了。你的小组想告诉你什么?
切钦:他们注意到那两个男孩曾经很要好而现在分开了。所以他们建议我们询问这一点,尤其是关于最大的女孩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起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