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生活笔记》之处暑

8月22日,处暑。晨露微凉,蝉鸣渐哑。

“大暑小暑不是暑,立秋处暑正当暑。”近一个月来,气象台几乎每天都在发布高温预警。明天就是超长三伏天的最后一天了,依然暑气逼人,没有丝毫的消减。

雨也很久没下了。上次下雨,还是半个多月前,而且只是一场过路雨。那天傍晚,西边的晚霞还没有消散,但东方有乌云缓缓推移过来,天地间变得晦暗不明。我问广场上闲聊的村民:“这雨到底会不会下下来?”村民们笑了:“哪里会有雨,不会的。”我信了他们的判断,带上浇水的工具去了地里。刚浇上一会,突然狂风大作,一道闪电撕开了天幕,雷声隐隐传来。云层压得更低了,路边的香樟树在狂风中狂乱地舞动,发出急促的嘶吼。不一会,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我收拾好农具,伸开双手,仰面朝天,欣喜地迎接这场大雨的到来。

但这场雨来得快,走得也急,不到半个时辰,风止了,雨也停了,刚才还在癫狂状态的香樟树也安静下来,异常温顺地站立在路旁。夏虫又开始鸣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几天的农活,主要是给地里浇水。辣椒地、茄子地的土块开裂了,一桶桶水浇上去,能听见它们咕噜咕噜大口畅饮的声音。四季豆已经爬上架子,有几株性子急的,开出了指甲大的小花。甜瓜的藤蔓像八爪鱼似的四处伸展,似乎在焦急地呼喊:“我要喝水!我要喝水!”翻耕后的半分地,上周就撒下了萝卜种子,因为天太热,担心出不了苗,特意罩上了防晒布,之后每天早晚都会淋上一遍水。今早把防晒布掀开一角,只见土垅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不由得欣喜不已。

干完活,已是汗流浃背,双腿双脚也沾满了泥水。从我爷爷那辈开始,我们家族就洗净了泥腿杆子。那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没想到时隔多年,我这个家族的长子长孙居然进了村,当上了农夫。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收工时,太阳刚升起不久。家门口的几株蓝花草齐刷刷地开了。?高高的枝头上,喇叭状的紫蓝色花朵向我微微点头,像是在向荷锄归来的我道着“早安”。蓝花草很是特别,单花只开一天,清晨绽放,黄昏凋谢,但是一花凋谢一花开,开花不断,落花不停,所以有个别名“日日新”。

冲个澡,给猫猫狗狗喂完食,正好到了驱车上班的时间。从村里到单位,有40公里的路程,得经过一条乡道、一截高速和一段城市道路,好在车少,不堵,费时不多。乡道蜿蜒起伏,沿途风景颇佳,我很享受这段车程,也利用这个时段,来完成从乡野村夫到都市白领的身份转换。

出了村口,道路两旁都是农田、池塘、坡地和树林,沿途还会经过几个小小的村湾。田埂上的黄豆苗齐肩高了,紫色的牵牛花缠绕其间,几只豆娘在那里上下盘旋。荷塘里荷花大多谢了,仅存的两朵,迎着阳光努力地舒展花瓣。几株青葙笔直站立,穗状花序的轮廓被金色阳光点亮,像一只只燃烧的火炬。虾稻田里几名农妇弯着腰拾掇秧苗,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牢牢地钉在身后的稻田里。不时有布谷鸟、花喜鹊从田间地头惊起。金水河桥头,几个垂钓者在树阴下撑起遮阳伞,支起渔杆。路口转弯处,一名衣着鲜艳的老妇人拎着挎包,等候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不远处,一对夫妇在屋前的空地晾晒玉米棒,一只母鸡在路中间踱步,听见车响,它侧头望了望,不紧不慢,踱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路边。

电台里播报着俄乌冲突和中东战火的消息,车窗外却是一派祥和景象,有静谧和安详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动乱,没有战火,这些平常的景象,平凡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我们应该感恩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国度。虽然她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是她给了我们极其难得的和平。而和平,是一个国家,一个政党,给予人民最大的福利。

傍晚,村子的广场上很是热闹。四周的高杆灯把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几个老人聚在健身器材区,慢悠悠地活动筋骨,扯着闲篇。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在乒乓球台前厮杀,旁边围着一群助威者。年轻的两口子推着宝宝车四处闲逛。几个壮汉在舞台边或坐或站,就着花生喝着啤酒,侃着大山,两只小狗在脚边转来转去,争抢主人丢下的鸡骨头。广场中央,一群十来岁的男孩女孩骑着自行车、滑轮车相互追逐,嬉笑打闹声撒落一地。

原打算是带拉菲在广场上玩会飞盘的,看这情形,显然是不大可能了,只好牵着它到村口的小路上散步。出门时唤了几声九九、杰瑞,应是应了,到了路口,两个小家伙便不肯挪步了。以往,每次散步它们都屁颠颠地跟着,这几天却不太积极了,只在家附近转悠,等我回来。或许是天太热,路面烫脚的缘故吧。

夜晚的田野,到处弥漫着虫鸣的清音。韩愈有言: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虫鸣声,是大自然奏响的秋日序曲。不同于雨打芭蕉、风过竹林,流水潺潺、鸟语嘤嘤,在所有的天籁中,虫鸣是最低调、最常见的,却也是秋夜最生动的音符。蛐蛐、蝈蝈、草螽、金蛉子、油葫芦、纺织娘,叫声各自不同,有的如丝竹般绵长、婉转,有的如金石般高亢、清越,抑扬顿挫,洋洋盈耳。

为了静心欣赏这些美妙的乐章,我沿着田间小路步入田野的深处,后来索性躺在田埂上,双臂枕头,闭目聆听。地面还带着白昼的余热,微风拂过脸颊,虫鸣声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此起彼伏,绵绵密密,填满了整个旷野、整个夜空,感觉自己像躺在一艘小船上,荡漾在微波起伏的湖面,身心通透空灵,真是一种美妙绝伦的感受!

见我久久不动,拉菲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我。睁开眼,头顶是浩瀚的星海,无数颗星子俯瞰着大地,显得那么孤傲和清冷。我久久地凝视着星空。有一刻,我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仿佛灵魂出窍,飘游到太空,悬浮在星海之中,地球家园变得遥不可及。在那里,有一个小如尘埃的我,与自己彼此张望。

倏地,一颗彗星拖曳着闪亮的光华,划破夜空,向西方飞驰,但片刻便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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