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增印
走在街上,看到环卫工人一遍又一遍地清扫满地的落叶,不禁想起五十多年前。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些落叶不仅不是垃圾,反而是农民眼中的宝。

一者田里要施肥,一方肥可抵百十个工分,庄稼人找东西沤肥,恨不得刮地三尺,更何况地上的落叶?
二者农民没有煤票,一年到头用柴禾烧饭。草啊叶啊,只要能冒火儿,都往灶膛里塞。
历史上泜河从我们村南流过,后来河流改道,这里变成了沙滩。1963年大水过后,村里趁沙地里水分充盈,在上面栽上了刺槐。

一晃十几年,村南蓊蓊郁郁,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深秋时节,金黄的槐叶开始逐渐飘落。
尤其是上冻的时候,凛冽的北风用它粗粝的大手拂过,黄的绿的红的,几乎所有的树叶都要集体脱落。
每当这时,像我这样没资格下田挣工分的半大小子,就要抓紧时机,抢扫树叶。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本当是数九寒天。三九四九,冻破碌碡。但是因为入冬有了一段时间,人们已经有所适应,所以也不觉得有多么突兀。
真正冷的,是刚刚入冬。一场寒流,西北风仿佛凝固成无数冰针,扎在脸上,尖冷尖冷地刺疼。
晚生的树叶绿得正酽,严霜一冰,直接蔫巴在枝头。而那些泛黄发红的树叶,叶柄彻底冻僵,微风轻摇,纷纷扬扬铺满一地。
人们从热乎乎的屋里出来,好像直接跳进满是冰凌茬子的冻水中,连打几个喷嚏,哆嗦着惊叹:“呀,上冻了!”
我那时刚刚十四岁,没得学上,“赋闲”在家,成了家里的“后勤部长”:挑水、积肥、拾柴,都是我的活计。

越是这样的天气,越是我起得最早的时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摸着黑起来,背着挎筐,带上扫帚,再准备一个大点的包袱,一头扎进了树林。呼出的热气,刚升到眉梢发际,就已凝成了雪花。
前一刻,还是青葱少年,转眼间,已是“鹤发童颜”。正庆幸自己起得不算太晚,忽然听到林中传来沙沙的扫帚声和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于是赶紧往深处走,找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放下挎筐,拿起扫帚,哗哗哗,秃老婆画眉一样,潦潦草草,紧着扫出几个大圈,算是占住了圈里的树叶。
伸个懒腰的工夫,越来越多的人钻进树林,大呼小叫,忙着“跑马圈地”,整个树林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圈好了地,紧张的心放松下来。小一点的树,摇摇;大一点的树,踹踹。冻僵的叶柄纷纷撒手,树叶哗啦啦地落下来,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叉开腿,扑下腰,扫帚带着风声摩挲过去。带霜的树叶沾了一层沙子,沉沉地跟扫帚叫着劲。
刚开始,冻僵的双手有点攥不住扫把,用嘴呵一呵,揣在袖筒里焐一焐。
劳作的时间长了,双手开始发热,额头开始冒气,眉头发梢的白霜开始溶化,不知不觉,已然“返老还童”。
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圈起的树叶都被扫成一堆一堆的,于是开始装筐打包。筐满了,包袱也满了,还剩下几大堆树叶,于是托人往家里捎信。

不大工夫,大哥推着蚂蚱车(独轮,榫卯木橕赶来了。车轮两边的大篓子装满,又把我的挎筐和包袱放在车上。
大哥攥着车把在后面扭,我背着绳子在前边拉,吱扭吱扭,赶到家里,顾不上卸车,先捧起一个热乎乎的大红薯,狼吞虎咽,小小的心里,盛满了惬意与满足。
【作者简介】陈增印,笔名曾殷,1982年大学毕业,邢台学院退休教师。喜欢读书、码字,偶有作品发表于各级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