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极寒之地的贡品——黑狼兽人烬玄,咬死数人,被视为凶残怪物。
他被关在狭小铁笼里送入皇宫那天,恰好遇见太子萧燕秋。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杀了这野兽,他却亲手打开笼门:“跟我回家。”
烬玄第一次在人类眼中看不到厌恶,只有平静的尊重。
后来全京城都知道,东宫最珍贵的不是奇珍异宝,是窗边晒太阳的那只黑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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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御花园里一树树晚樱开得泼天泼地,空气里都浮动着甜腻的暖香。太子萧燕秋刚从校场回来,一身玄色骑装尚未换下,肩背挺直地走在朱红宫墙的影子里,步履快而稳,周身带着尚未散尽的、属于兵刃和烈马的冷硬气息。几个内侍远远跟着,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这位年仅二十一岁便已监国数次的太子殿下,八年前以十三岁稚龄请缨出征、一战惊天下的往事,至今仍是朝野上下最富传奇色彩的谈资。可那场血与火淬炼出的,不仅是赫赫军功,更有他如今这副孤高清冷的性子。他很少笑,话也少,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像沉了霜雪的寒潭,波澜不惊,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绕过一处假山石,前方的喧哗便突兀地撞进耳朵里。不是宫苑里惯常的丝竹谈笑,而是一种粗糙的、充满恶意的呵斥,夹杂着金属拖拽过地面的刺耳噪音,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吼。
萧燕秋脚步未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引路的内侍慌忙上前,低声道:“殿下,是北境刚呈上来的‘稀罕贡品’,正往兽苑那边送呢。听说凶得很,一路上已经伤了好几个人,晦气。咱们从这边绕……”
“贡品?”萧燕秋抬眼望去。
不远处,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正押送着一个用厚重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大铁笼。那笼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局促,底部有暗红色的污渍渗出来,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拖出断续的痕。黑布并不能完全隔绝笼内的动静,那闷吼声时断时续,偶尔能听到沉重的撞击,是肉体狠狠撞在铁栏上的闷响,每一次都让整个笼子簌簌震动。
一阵风吹过,掀起黑布一角。萧燕秋的目光恰好落在那里。
笼内光线昏暗,最先攫住他视线的,是一双眼睛。水绿色的,像北境深冬封冻的湖泊,此刻却燃着两簇濒死般疯狂而暴戾的火焰。眼睛的主人蜷缩在笼子最深处,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与瘀伤,黑色的短发汗湿地贴在额角,而最为惊心的是——那发间赫然立着一对同样漆黑的、毛茸茸的狼耳!一条粗壮的黑狼尾巴,无力又焦躁地拍打着笼底,尾尖的毛都结成了绺。
狼人。北境极寒之地才会偶尔出现的兽人部族,被视为半兽半妖的异类。这一只,显然还是少年模样,但那股从每一寸紧绷肌肤、每一次龇出利齿的颤抖中透出的绝望凶性,却比任何成年猛兽都更刺目。
似乎察觉到窥视,那少年兽人猛地扭头,精准地对上萧燕秋的视线。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威胁的低咆,水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理智,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最原始的仇恨与攻击欲。一个侍卫嫌他吵,骂骂咧咧地用铁棍狠狠捅了一下笼子。少年身体剧颤,却咬紧牙关,没再发出声音,只是那目光,死死钉在萧燕秋身上,像淬了毒的冰锥。
“殿下?”内侍见他驻足,忐忑地又唤了一声。
萧燕秋没应声。他望着那笼子,望着那双眼睛,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沉默而凝滞了。然后,他忽然转身,朝着与东宫相反的方向——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走去。
“去禀告父皇,北境贡上的那只黑狼兽人,我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平静无波,却让身后所有人都愕然抬起了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萧燕秋本人更早飞回东宫。当太子殿下带着那只罩着黑布、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笼踏入宫门时,管事太监、宫女、侍卫跪了一地,人人面色发白,却又不敢多置一词。谁不知道那是个杀过人的凶物?殿下这是……
“都退下。”萧燕秋屏退众人,独自站在庭院当中。午后的阳光有些烈,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走到铁笼边,伸出手,握住了罩布的一角。
“殿下小心!”仅留在远处廊下候命的贴身侍卫忍不住低呼。
萧燕秋恍若未闻,手腕一振,黑布“哗啦”一声被彻底扯落。
刺目的天光骤然涌入牢笼。笼中的少年猛地闭紧双眼,身体缩得更紧,喉咙里溢出痛苦般的呜咽,狼耳紧紧抿向脑后,尾巴僵硬地绷直。待他适应光线,重新睁开眼时,那双水绿色的瞳仁里映出的,只有萧燕秋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以及他伸向笼门锁扣的手。
没有鞭子,没有铁棍,没有惯常所见的嫌恶、恐惧或贪婪的打量。
“咔嗒”一声轻响,精铁打造的锁被打开。萧燕秋拉开笼门,向后略退了一步,让出空间。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随意,仿佛打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箱篓。
“出来。”他说。
烬玄——后来萧燕秋从北境贡品的文书上知道了他的名字——愣住了。他蜷在原地,鼻翼翕动,警惕地嗅着空气中陌生的、属于这个人类男子和这座庞大庭院的气息。没有血腥,没有阴谋,只有一种干净的、冷冽的,像雪后松林般的味道。他死死盯着萧燕秋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握剑的手,此刻却空无一物。
对峙在沉默中蔓延。廊下的侍卫手心沁出了汗。
终于,烬玄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四肢着地,从那个囚禁他不知多少时日的狭小铁笼里爬了出来。动作因为长久的蜷缩和身上的伤痛而显得僵硬笨拙。站在坚实的青石地面上,他本能地想挺直身体,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立刻伏低,背脊拱起,做出防御的姿态,龇着牙,绿眸一眨不眨地锁着萧燕秋。
萧燕秋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转身,朝殿内走去。“跟上来。”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烬玄的耳朵动了动,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伤腿,保持着距离,跟在了那道玄色身影之后。他的尾巴垂得很低,警惕地扫动着。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上下从最初的提心吊胆,慢慢变成了瞠目结舌,最后近乎麻木。
他们没有看到预想中血溅当场的驯兽戏码,甚至没有任何“驯服”的举动。太子殿下直接将那狼人少年带进了自己的寝殿侧间,命人收拾出来。送进去的第一顿饭,不是扔在地上的残羹冷炙,而是摆在桌上、与殿下日常规格无二的四菜一汤,甚至有一大碟堆得冒尖的、明显是特意吩咐过的酱肉。
烬玄起初根本不肯靠近桌子,只是蹲在离门最近的角落,紧紧盯着食物,又盯着坐在主位慢条斯理用膳的萧燕秋。直到萧燕秋用完,漱了口,起身离开,留下一句“凉了就让撤掉”,他才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般窜过去,用手抓起食物,狼吞虎咽,眼睛依旧警觉地四处张望。
萧燕秋找来了最好的外伤药膏。第一次给他上药时,烬玄全身的肌肉都硬得像石头,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沾满药膏的手指碰到他背上最深的一道鞭伤时,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回头就要咬。萧燕秋手稳得很,连停顿都没有,只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烬玄僵住,最终,那口尖牙慢慢松开,他转过头,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臂上,只有微微颤抖的尾巴尖泄露了一丝不安。
最让东宫仆役们私下议论纷纷的,是洗澡那回。太子殿下竟挥退了所有宫人,亲自挽起袖子,试了水温,将那个明显怕水、在浴桶边焦躁打转的黑狼少年半哄半迫地弄进了水里。据说当时侧间里水花扑腾得厉害,还夹杂着恼怒的呜咽,但最终也没听见殿下斥责或是少年伤人的动静。出来时,殿下前襟湿了一片,神色如常。而那个叫烬玄的狼人,则被裹在厚厚的柔软棉巾里,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耳朵和尾巴的毛发被洗得蓬松发亮,露出那张被污垢掩盖后、意外俊俏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只是那双绿眼睛,瞪着萧燕秋时,依旧满是暴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萧燕秋从未命令烬玄做过任何事,没给他套上项圈锁链,没让他跪地称奴,甚至很少对他说话。只是每日回来,有时会随手丢给他一件东西。可能是一套质料柔软、尺寸明显是估摸着做的深色衣裤(虽然烬玄很少穿,依旧习惯性地赤着上身,赤着脚),可能是一双做工精致的靴子(被他踢到了角落积灰),也可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个雕工拙朴的木头小狼(被烬玄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一个叮咚作响的金属九连环(被他暴躁地扯了几下就扔了),一包闻起来甜滋滋的果脯蜜饯(这个他接受了,吃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地微微转动)。
烬玄的活动范围渐渐从那个侧间,扩大到了萧燕秋寝殿的外间,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钟爱的地方——萧燕秋寝殿内,临窗的那张宽敞卧榻。天气好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会透过雕花窗棂,暖融融地铺陈在榻上。烬玄便会蜷上去,缩在阳光最盛的一角,把脸埋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里,闭眼打盹。他的睡姿并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耳朵便会倏地立起,绿眸睁开一线,凌厉地扫视四周,确认那道熟悉的气息仍在附近,才会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合眼。阳光在他漆黑的发丝、耳朵和尾巴上跳跃,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安谧。
萧燕秋有时在窗边的书案前处理公务,一抬头,就能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他通常只是淡淡看一眼,便继续低头看他的奏报,仿佛窗边晒着的,不是一只曾经凶名在外的兽人,而只是一只偶然栖息在此的、性情不太好的大型动物。
东宫的仆役们逐渐习惯了这位特殊“住客”的存在。只要不主动去招惹,不去触碰太子殿下划下的、无形中笼罩着那狼人的界限,他便只是窗边一道沉默的影子。甚至有一次,一个刚入宫不久、不知轻重的小宫女,打扫时不小心碰到了烬玄搁在榻边的尾巴尖,惊得他瞬间翻身而起,绿眸森寒,利爪乍现。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恰好萧燕秋从外面回来,见此情景,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一句:“烬玄,过来。”
那浑身炸毛、眼看就要暴起的黑狼少年,动作滞了一瞬,狠狠瞪了那宫女一眼,竟真的收起爪牙,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几步跃到了萧燕秋身侧,虽然依旧绷着脸,却不再有攻击动作。一场可能的血光之灾,消弭于无形。
渐渐地,连偶尔来东宫议事的朝臣也知晓了,太子宫中养着一只极其罕见的黑狼兽人,凶悍无比,却唯独听太子一人之言。又过了一阵,流言变成了:太子极宠那兽人,同寝同食,珍宝奇玩任其取用,东宫最要紧的,不是书房里的兵书战策,倒是那兽人每日晒太阳的暖榻。
对这些传闻,萧燕秋一概不理。他依旧是那个孤高冷肃、令朝野敬畏的太子殿下,校场、书房、紫宸殿,行色匆匆。只是每日回宫,步入寝殿,目光总会习惯性地先扫向窗边。看到那一团窝在光影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黑色身影时,他冷硬的眉眼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一处,会略微松缓那么一星半点。
而烬玄,在那次护食般的低吼,被萧燕秋平静地看了一眼便莫名偃旗息鼓之后,似乎也终于明确了自己在这座华丽宫殿里的“位置”。他依旧暴躁,不喜生人靠近,赤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对大多数人类投来的目光报以凶狠的瞪视。但萧燕秋放在他榻边的新衣,他开始偶尔会套上;萧燕秋带回的吃食,他挑剔地嗅嗅,然后吃掉合口味的;那些小玩意,他玩腻了就丢开,但从不损坏。
他最爱做的,依旧是在晴朗的午后,蜷在窗边的榻上,把自己摊开在暖洋洋的日光里,狼耳时不时抖动一下,听着殿外隐约的风声、远处的人声,还有殿内,那个人类翻阅书页,或笔尖划过纸张的、规律的沙沙声。
直到那沙沙声停下,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烬玄不会立刻睁眼,只是尾巴尖会轻轻摆动一下。然后,他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榻边,可能是今日份的“小玩意”,也可能只是一包新口味的肉脯。
有时萧燕秋会站一会儿,或许看看窗外,或许只是无声地停留。烬玄便继续装睡,只有微微翕动的鼻翼,泄露他其实醒着。
半晌,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去往内殿或书房。
这时,烬玄才会懒洋洋地掀开一点眼皮,水绿色的眸光扫过榻边的新物件,又望向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挺拔背影。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呼噜声,然后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埋进蓬松的尾巴毛里,重新阖上眼睛。
阳光正好,暖得让他几乎忘记铁笼的冰冷,和北境永不停止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