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凉意渗进纱窗时,我正在整理搬家纸箱。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从旧相册里滑落,扉页里夹着的樱花标本扑簌簌跌在木地板上。
花瓣边缘已经氧化成琥珀色,却仍保持着舒展的姿态,仿佛随时会乘着四月的风重新飞起来。我认得这种淡粉,是老家门前那株染井吉野特有的颜色,每到花期便落成一场胭脂雪。
"3月20日,小满开始喝冰美式,早餐总说没胃口。"
"4月3日,晾在阳台的白衬衫沾了樱花,熨烫时染出浅绯色暗纹。"
"9月15日,台风天膝盖疼得睡不着,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
母亲的字迹在泛黄纸页上洇开,老式英雄钢笔的墨痕像凝固的雨滴。那些我以为永远被阻隔在房门外的琐碎絮语,原来都被她悄悄种在文字里,长成一片我从未驻足过的秘密花园。
记忆突然倒退到三年前的黄昏。厨房飘来鲭鱼味噌汤的香气时,我正在电脑前修改第五版方案。母亲端着茶碗蒸轻轻放在桌角,蒸蛋表面的银杏叶切片颤巍巍晃动。
"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垂到汤碗里了。"她伸手撩开我耳畔的发丝,指甲盖上还沾着料理酒的痕迹。我偏头躲开她的触碰,不锈钢勺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
后来从医院取CT报告回来,发现她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她新染的鬓角,那抹不协调的栗棕色让我鼻尖发酸。她转身时慌忙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笑着说要去准备晚饭。
此刻摩挲着日记本里干枯的叶脉书签,我终于看清她当时藏起的是止咳药盒。暮色漫进房间,纸页间忽然滚落几粒白色药片,在地板上弹跳着散成零落的星。
窗外的樱花正在凋谢。我蹲下身一片片捡拾那些迟到的月光,掌心渐渐堆起小小的雪冢。原来有些爱注定要等花落尽时才懂得捧接,就像母亲永远留着温度的便当盒,总要冷却后才想起掀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