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芳华传(54)

第五十四章 冬藏

入冬后凤凰谷又添了十几口人,正止轩和静心堂的空屋住满了,鲁通带着陆知远在后谷新搭了两间木屋,用的是入秋时备下的干木料,墙缝里塞了谷三娘熬的防风膏,倒也不透风。新来的老人们渐渐习惯了谷中的日子,每日早起有热粥,午后有太阳晒,傍晚有尹琴的琴声听,比在南边颠沛流离时不知安定了多少。

老周在花圃边上跟花神鲁老伯搭了伙之后,两人捣鼓出一桩新鲜事。老周虽瞎了眼,但对气味和触感极为敏锐,花神鲁老伯便让他帮着给月季配土。老周摸索着把不同比例的腐叶土、河沙和谷三娘药炉里烧剩的草木灰掺在一处,花神鲁老伯按他的配法试种了几盆,那几盆月季入冬之后竟还抽了新枝,比往年都壮实。花神鲁老伯高兴得逢人便夸老周是“老天爷给我送来的配土师傅”,老周听了只是嘿嘿笑,说“我闻着那土不对味就知道该加什么”。

陆知远的《北地养老百问》在入冬前刻印了三十册,潞州城里几家药铺各留了两册,何妇人那边拿去送了她药铺的常客。剩下十来册被陆知远码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偶尔有路过的行商听说凤凰谷编了这么本书,顺道来求一册。陆知远来者不拒,但每回都要叮嘱一句“方子照着用可以,但各人体质不同,最好还是找大夫把个脉再看”。

葛蓉在谷里住了半个月,帮着赵子玉把新来老人的家底理了一遍。哪些人有亲友在南边需要定期联络,哪些人身子骨差些需要额外照看,哪些人手脚还利索能帮着做点轻活,分门别类记了厚厚一本册子交给赵子玉。临走那天葛蓉在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满谷的炊烟和屋舍,忽然对赵子玉说:“你娘要是知道你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她肯定高兴。”赵子玉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枚凤凰玉佩攥了攥,然后替葛蓉把马缰绳理了理。

腊月里下了头场雪。鲁通照例在正止轩前扫出一片空地,谷三娘炖了两锅羊肉,一锅辣的给老田两口子和新来的几个南边老人,一锅不辣的给莫三爷和几个牙口不好的。花神鲁老伯从地窖里翻出埋了三年的老酒,老周蹲在旁边帮他拍泥封,两人配合得比干了半辈子活的老伙计还默契。尹琴抱着琴坐在廊下弹新学的曲子,弹到一半跑了个调,被鲁通从廊下扔了颗花生米砸在肩上,她回头瞪了一眼,鲁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编竹筐。

陆知远在席间被老人们灌了两碗酒,脸喝得通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他端着碗凑到赵子玉面前,舌头都有些大了,含含糊糊说了句“赵姑娘你放心,谷里往后收多少人我都管得过来,脉案我记着,方子我配着,药材不够了我去潞州城找何姨要”。赵子玉看他那副模样便将他碗里的酒换成了热茶,陆知远接过茶碗还当是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被烫得呲牙咧嘴,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沈墨坐在角落里慢慢抿着酒,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忽然笑了一声。杜弘坐在他旁边,听他笑便侧头看了一眼。沈墨搁下酒碗道:“我大哥当年要是也能过上这种日子,大概就不会走得那么早了。”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碗继续喝酒。杜弘没有接话,只是将自己碗里的酒与他碰了一下。

入夜后雪停了,杜弘上了青石,星域铺展至全谷。正止轩的灯火比去年多了好几盏,新来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屋里烤火说话,老周和花神鲁老伯凑在一处研究明年开春该给月季换什么土,陆知远在灯下写着脉案,赵子玉在自己屋中翻着葛蓉留下的那本册子。谷三娘在药炉旁打着瞌睡,莫三爷的鼾声从颐性园传出来,鲁通在廊下把最后一只竹筐收了口,尹琴裹着斗篷趴在琴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琴面。

他收回感知闭上眼,星核树在苦海中安静地舒展着枝叶。凤凰谷里住着上百口人,上百盏灯火,上百道气息日夜不息地在这片山谷里生发、交织、融汇。那些根须扎得比去年更深了,深到他以星域去探时几乎摸不到底。

极北的摇光星在夜空中安静地亮着,南方的银汉孤星与之遥遥相对。星穹深处那座星台上,他留下的银蓝色印记平稳地脉动着,与星核树之间那根丝线轻轻震颤,像一颗心脏在星海深处不紧不慢地跳着。

杜弘从青石上起身,沿着石阶走回谷中。正止轩廊下那盏旧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映着廊柱上挂的几串干辣椒和干蘑菇,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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