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季世，世道凋敝。中州南阳一带，田亩荒芜，商贾多奔走四方，逐微利以糊口。时有书生辛天飞，本是耕读人家，屡试不第，家道渐贫，遂弃儒从商，往来楚豫之间，贩些布帛杂物，聊度岁月。其人温厚清俊，性情柔软，不似寻常商贾那般市侩粗鄙，眉目间常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温润与怅然。
这年暮秋，天阴连日，冷雨淅沥。辛天飞行至伏牛山深处，前路山溪暴涨，泥石壅塞官道，进退无路。遥望林壑深处，藏着一座古寺，名栖云寺。寺宇老旧，垣墙半颓，苍苔覆壁，古木环庭，香火久疏，唯有老僧一人枯守。无奈之下，辛天飞携行囊入寺，借厢房暂住，待雨歇路通再行。
山雨无休，空山寂寂。白日里唯有风声穿林、雨打残瓦，入夜更显清寒。古寺远离尘嚣，不闻鸡鸣犬吠，唯有秋虫断续低鸣，衬得四下愈发幽旷。辛天飞独坐灯下，青灯如豆，灯花簌簌剥落，漫漫长夜，孤苦无依。
初更将尽，忽闻窗外有细碎履声，轻软似落雪，不似僧履沉缓。辛天飞心下诧异，开窗窥望，便见双姝立在庭中桂树之下，避着淅沥冷雨，身姿轻盈，宛若月下流云。
二人皆是狐仙，一曰倩儿，一曰灿儿。容貌性情，恰如温玉冷霜，两两相照，对比分明。
倩儿身姿纤柔，容色温软。鬓发如鸦，松松挽着垂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似雪，不见半点瑕疵。眉眼弯弯，瞳仁澄澈如水，含着浅浅柔情，笑时眼尾微扬，自带温顺缱绻之意。常着一身月白轻衫，衣袂轻薄，行走间暗香浮动，似有林间桂子清芬萦绕周身。她性情温婉羞怯，心思细腻柔软，待人温柔缱绻，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亲近，不忍疏离。
灿儿则全然不同，身姿更为挺拔利落，眉目清亮疏朗，不带半分娇怯。眼如秋水横波，澄澈明亮，目光坦荡，落落大方。发束简约双环，青丝利落，不施繁饰，一身浅碧素裙，衬得身姿清雅飒爽。她性情爽朗通透，灵动洒脱，行事坦荡无拘，待人赤诚纯粹，无半分妖媚狡黠，恰似山中风、林间月，干净自在。
辛天飞久居尘俗，从未见过这般清绝女子，一时看得怔忡，轻声唤道：“二位娘子，深夜荒寺，何以至此？”
二姝闻声回首，见他眉目温良，无市井轻薄之态，亦不惊惧避让。灿儿性子活泼，率先笑语应答：“山中无主野居，风雨长夜，闷坐无趣，闻君室中有灯，特来相伴解寂。”语声清泠，如山泉漱石，悦耳动听。
倩儿立在一旁，垂眸浅笑，不言不语，只微微颔首，眉眼间尽是温柔。辛天飞心中暖意渐生，荒寺孤夜，风雨萧瑟，得佳人相伴，自是欣然延请二人入室围坐。
室中灯影摇曳，光影温柔，将三人身影映在壁上，错落温存。闲谈之间，辛天飞方知二人是山中修行狐仙，久居此山，不扰世人，只伴古木空山度日。他素性坦荡，不惧妖异，反倒怜惜二人独居深山的清寂。
是夜初逢，灿儿坦荡健谈，与辛天飞论山间风物、世俗琐事，言语轻快，笑语盈盈，二人遂成知己之交，清淡相守，坦荡无猜。而倩儿沉默温柔，静坐一侧，时时为他挑亮灯花、拂去案上微尘，目光脉脉，情意缱绻。辛天飞心倾倩儿温柔，倩儿亦慕他温厚至诚，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当夜更深人静，灯影渐昏，二人便结为欢好，枕畔温存，软语呢喃，极尽缠绵。
此后连日大雨，道路未通，辛天飞便长留寺中。白日里，三人同坐庭中，观雨落空山，听风穿古木，闲话朝夕。灿儿始终淡然坦荡，如知心挚友，相伴左右，不涉亲昵，只守一份纯粹情谊。夜里则倩儿伴他枕畔，软语温存，枕席缱绻，朝暮不离。古寺清冷岁月，因二女相伴，竟生出万般温柔暖意，俗世奔波的风尘劳碌，尽数消散在空山良夜之中。
辛天飞本是漂泊之人，半生颠沛，从未有过安稳温存。倩儿的温柔体贴，恰如暖雨润心，让他深陷情中，愈发眷恋。他常执倩儿素手，低声轻语：“半生奔波，阅尽风尘，唯遇你，方知人间温柔滋味。”
倩儿枕在他肩头，眉眼温顺，轻声应答：“君心至诚，待我真切，我虽异类，亦懂知恩惜情，此生愿伴君左右，不负相逢。”
灿儿每每旁观，笑意恬淡，眼底通透无妒。偶尔打趣二人：“你二人夜夜温存，枕边私语绵绵，倒显得我这闲人多余了。”语罢浅笑盈盈，洒脱坦荡，从无半分幽怨。三人朝夕相伴，一情一友，温柔坦荡，日子清宁静好，恍如世外桃源，不染尘俗。
未几，雨歇风停，山道渐干，本是离别之时，辛天飞却贪恋此间温情，迟迟不忍离去。他索性暂缓行程，日日留居寺中，与二姝相守，沉醉在这空山温柔岁月里。谁料世事无常，美景难长，祸事悄然而至。
秋深霜寒，山中有猎户入山捕猎，携弓弩猎犬，穿梭林间。此辈粗鄙凶悍，唯利是图，不畏山灵精怪，只求猎获野味换钱度日。那日清晨，倩儿独自去往山涧采撷野菊，欲归寺中赠予辛天飞，不料偶遇猎户。猎户忽见林间绝色女子，衣袂轻盈，不似凡人，料是山中精怪，又见她身姿纤柔，毫无戾气，以为易得，便心生歹念，挽弓搭箭，骤然射向倩儿。
狐仙虽有修行，却素来温良，不习防身术，更不曾防备世人歹毒。冷箭穿风而过，正中倩儿心口。一时之间，林间暗香骤散，白衣染血，清丽身姿轰然倒地。等灿儿察觉异动，匆匆赶至山涧，倩儿已然气息奄奄，无力回天。
待辛天飞闻讯奔来，只见所爱之人卧于衰草寒烟之中，素衫猩红浸染，往日温柔眉眼紧闭，再无半分笑意。空山风冷，木叶萧萧，雨声虽歇，天地尽是悲戚。辛天飞跪地抱其身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口骤然剧痛，五内俱焚，失声痛哭，声声凄切，回荡空山。
倩儿临终之际，勉力睁眼，望向辛天飞，眼底依旧是温柔缱绻，无半分怨怼。她微微抬手，抚过他眉眼，气息微弱，一字一顿道：“君莫悲……此生枕边相逢，已是无憾……好好安度，勿为我伤。”言讫，手垂眸闭，香魂飘散，身形渐淡，消散于秋风木叶之间，只余下一缕残香，萦绕林间，久久不散。
自此，空山寂寂，佳人已逝。辛天飞哀恸欲绝，终日枯坐寺中，不思饮食，夜夜垂泪。昔日枕边温存、软语呢喃，尽数成了镜花水月，只剩满室清冷、满心荒芜。
灿儿见他悲苦憔悴，日渐消沉，心中亦痛惜姐妹离世，更怜斯人孤寂。从前她坦荡相守，只为知己情谊，从无儿女私情，可眼见辛天飞日日沉沦、形销骨立，终是不忍。从此，灿儿夜夜入其厢房，伴他孤枕长夜。
初时，辛天飞心念旧情，念念不忘倩儿，对灿儿唯有友人情谊，始终守着旧好，不敢逾越半分。长夜相对，他常常默然静坐，眼底皆是过往温存，偶尔低声念诵经文，字字虔诚，只为超度倩儿亡魂，愿她魂归安宁，不入轮回疾苦。
灿儿知晓他深情念旧，从不强求，只默默相伴。他悲苦，她便温言宽慰；他静坐念经，她便默然相守；他深夜难眠，她便伴他枕畔，暖他孤寒。她的温柔不比倩儿缱绻缠绵，却是澄澈绵长、润物无声，一点点抚平辛天飞心底的创痛。
岁月流转，朝暮更迭。辛天飞日日诵经，夜夜追思，虔诚不倦，从未间断。空山古寺，青灯古佛，伴着他无尽执念与深情，岁岁年年，不曾停歇。这份至真至痴的情意，终究撼动上苍，感通幽冥。
彼时山下有富家翁之女，年方二八，温婉貌美，素来体弱多病，缠绵病榻数年，药石无医，魂魄飘摇，命数将尽。上苍感念辛天飞深情，遂令倩儿幽魂得附富家女身，借躯还生，重归人间。
富家女一夜病愈，睁眼之时，眉眼温柔，语态缱绻，全然是昔日倩儿模样。她忆得空山枕边相逢、雨夜温存旧事，心念辛天飞，不顾家人阻拦，独自奔赴伏牛山栖云古寺。
那日风清日朗，秋光正好。辛天飞正立于寺门古槐之下，凝望远山，默然思忆。忽见远处女子缓步而来，身姿眉眼，依稀是他日思夜念的倩儿。人影渐近，温柔眉眼、熟悉气韵，分毫未改。辛天飞怔立当场，恍惚如梦，不敢置信。
女子缓步至前，轻声唤他：“天飞。”语声温柔缱绻，一如当年枕畔私语。
辛天飞热泪骤落，伸手抚其眉眼，哽咽难言。至此方知，上苍垂怜，倩儿归来。久别重逢，悲喜交织，往日遗憾尽数消解，空山岁月，重归温柔。
自此，二女皆伴辛天飞左右。倩儿借人身归来，温柔依旧，缱绻如初，续往日枕边欢好、朝夕深情。灿儿依旧清朗通透，赤诚温柔，相伴相守，不离不弃。二姝心性纯良，彼此相知相惜，无争无妒，同心共事一人。一柔一朗，一缱绻一坦荡，朝夕相伴，温柔满堂，成全了一段世间罕有的狐尘情缘。
辛天飞得二女子相伴，心安神定，情念安稳，遂重拾旧业，温习诗书。昔年经商奔波，无心功名，如今情有所归、心有所安，便潜心苦读，昼夜不倦。双姝日日伴他灯下苦读，倩儿为他研墨拂卷，温柔相伴；灿儿为他整理书卷、排解烦忧，默默扶持。空山书声琅琅，取代往日风雨寂寥，岁月安然，光景温柔。
次年秋闱，辛天飞赴考，一举得中乡试举人。次年春闱，再登甲第，一朝成名，脱去布衣，步入仕途。
初入官场，辛天飞秉性温良，清正廉明，不结党羽，不逐私利，一心为民，颇有政声。奈何晚明朝政昏暗，官场腐败，权贵当道，奸佞横行。辛天飞性情耿直，不愿同流合污，屡次忤逆上官，得罪权贵，终究为朝堂所不容。
为官三载，辛天飞遭上官罗织罪名，构陷下狱，含冤而死。一朝功名，半生勤恳，终究落得身殒名摧、尸骨无归的悲凉结局。
辛天飞离世之日，天色骤暗，狂风卷地，木叶尽落，空山古寺满目萧瑟。双姝痛失所爱，朝夕相守的温柔尽数成空，枕边旧梦、灯下深情，皆化作泡影。
倩儿本是借躯还生，魂魄依托情念而存，如今情断人亡，执念消散，身躯日渐衰败，终日郁郁垂泪，不思饮食，不复往日温柔明媚。灿儿素来坦荡洒脱，却也难舍多年相伴深情、姐妹知己情义，自此终日默然独坐，眼底清明尽褪，只剩无边凄楚寂寥。
山中风雨依旧，古木常青，灯影却再无昔年温存。双姝日日立于寺前，遥望尘世，苦思故人，缠绵旧忆萦绕心头，无法释怀。日复一日，深情熬骨，忧思损心，最终双双郁郁而终。千年狐修，不为天劫所困，不为俗世所扰，终究为一段人间深情，耗尽修行，凋零于空山岁月之中。
此后栖云古寺，再度荒芜冷清。庭前桂树年年开花，暗香依旧，却再无灯下双姝、枕边温存。空山风雨来来去去，岁岁年年，只余下一段缠绵悱恻的旧情，藏于残垣古木之间，无人知晓，无人追忆。唯曾睡过枕边的风月温柔、死生不负的深情，悠悠飘荡在空山流云里，岁岁长存，岁岁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