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雪在檐角上挂了一整个冬天。李端坐在草堂寺的禅房里,听融雪的水滴从瓦缝间滴落,一滴,又一滴,像沙漏里缓行的岁月。他面前摊着一卷《周易》,却已经两炷香的工夫没有翻动一页。手指停在"遁卦"上——"遁亨,小利贞",下面是小字注疏,说这是退避之象,君子远小人,不恶而严。
他轻轻合上书卷,走到窗前。远山裹在淡青色的雾里,像一卷没画完的山水。
"清羸多病",这是当初辞官的理由。诏书上准了,同僚们也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病是真的,却并非不能支撑。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每日坐在秘书省的值房里校勘典籍时,心里忽然涌上来的那种空——就像井底忽然没了水,只剩干裂的泥。
他想起庐山的日子,少年时跟着皎然和尚读书,晨钟暮鼓,松风竹影。皎然从不逼他做功课,只是每天清晨推开禅房的窗,指着对面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峰顶说:"你看,山在那里。"
山在那里,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杭州司马任上,案牍如山,敲扑之声不绝于耳。某天他独自走到西湖边,看水波不兴,忽然想起皎然的话。第二天便辞了官,买了虎丘下的田。可虎丘太近了,近得还能听见苏州城里隐约的人声。于是他再走,走到衡山深处,自号"衡岳幽人",弹琴,读易,登高望远。
他以为这就是归宿了,直到那封信从长安来。
"端兄如晤:郭令公府上大宴,升平公主亲嘱,愿得才子诗章。弟已代为应允,万望兄台入都一赴,勿使弟失信于贵人——柳中庸顿首。"
柳中庸是他的挚友,清谈之士,从不轻易开口求人。李端拿着那封信,在衡山脚下站了整整一个黄昏。山影渐渐拉长,归鸟投林,暮色把整个世界染成半透明的青紫。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长安,"他对自己说,"只去三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日"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也成了他此生最灼热的一次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