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最令人无奈的地方，不是大家不知道它不好。
恰恰相反。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家长知道孩子太累了。
老师知道作业太多了。
学生知道刷那么多题未必真正增长能力。
员工知道天天加班未必提高效率。
企业老板也知道没有底线的价格战，最后可能大家都赚不到钱。
可是奇怪的是：
人人都知道不好，却谁也不敢先停下来。
这件事太有意思了。也很值得探究。
因为它说明，很多社会问题并不是“大家不懂道理”。
而是：
即使人人都懂道理，事情仍然可能朝着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这正是经济学里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研究的问题：
博弈论。
一、一个所有家长都想结束，却没有家长敢先结束的游戏
假设一个班原来没有孩子参加课外补习。
每天放学以后，孩子们写完作业，可以踢球、读书、玩耍，晚上十点以前睡觉。
大家成绩有高有低。
但考试排名大体稳定。
后来，几个家庭开始给孩子补课。
他们多学了一部分内容，成绩短时间有所提高。
其他家长怎么办？
“别人都学，我家不学，是不是就落后了？”
于是更多孩子开始补。
最开始：周六上午。
后来：周六一天。
再后来：周六周日。
数学、英语、物理，再加作文。
到了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补。
发生了什么？
孩子们都比过去学得更多。家庭花的钱更多。
所有人的时间成本都提高了。
可是班级前十名还是十个人。
高中名额没有增加。
大学名额也不会因为大家每天多学习三个小时而同比例增长。
结果就是：
每个人都付出了更高成本，可是大家之间的相对位置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假如这时所有家长坐下来聊天，也许大多数人都会说：
“这样太累了，要是大家都少补一点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呢？
谁也不敢先停。
因为每个人都会想：
“如果别人不停，只有我停，我孩子怎么办？”
于是大家继续。
这就是理解“内卷”的第一把钥匙：
很多时候，不是参与者不理性，而恰恰是每个人都在作出对自己最安全的选择，最终却共同进入了一个谁都不喜欢的状态。
二、什么是博弈论？——你的选择，取决于别人怎样选择
我们平常做很多决定，并不需要考虑别人。
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主要看自己的口味。
可是有些决定完全不同。
一家企业要不要降价，要看竞争对手会不会降价。
一个员工要不要每天加班，要看同事是不是都在加班。
一个国家要不要扩军，要看其他国家会不会扩军。
家长要不要让孩子补课，要看别的孩子是不是都在补。
这时候，我已经不能只问：
“什么对我最好？”
我还必须猜：
别人会做什么？
然后再决定：
如果别人那样做，我应该怎么办？
这种相互依赖的决策，就是博弈。
现代博弈论的建立，与冯·诺依曼、摩根斯坦等人的工作密切相关；后来约翰·纳什把“均衡”思想进一步推广。
不过普通人并不需要先学复杂数学。
只要理解一句话：
当你的最佳选择取决于别人怎样行动时，你已经进入了一场博弈。
而一旦进入博弈，有一件事情就非常重要：
对个人最合理的选择，并不一定会产生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
三、最著名的游戏：囚徒困境
博弈论里最有名的故事叫：
囚徒困境。
两个嫌疑人被分开审讯。
如果两人都不供认，可以得到比较轻的结果。
如果一个人供认、另一个人不供认，供认者得到优待，另一个受到重罚。
如果两个人都供认，则双方都受到中等程度处罚。
站在集体角度：
两个人保持合作，都不供认最好。
可是站在任何一个人的角度，他都会担心：
“如果我不说，他说了怎么办？”
于是：最安全的选择变成了背叛。
最后两个人都选择背叛。
得到一个：
双方都比合作状态更差的结果。
这就是囚徒困境最深刻的地方。
它不是告诉我们：“人性很坏。”
而是在告诉我们：
即使每个人都聪明、理性、自利，也可能共同制造出一个低效率的结果。
把它搬到补课上就很好理解。
所有孩子都不补，也许大家都拥有更多休息时间，而相对排名并没有变化。
但是只要我相信别人可能补课，
我就会觉得：自己最好也补。
最终：所有人都补。
大家都付出更多成本，竞争优势却相互抵消。
四、什么叫“纳什均衡”？——一个谁都不满意，却没人敢先动的位置
这里要学第二个重要概念：
纳什均衡。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会以为“均衡”就是：
公平、合理、最好。
但纳什均衡只表示：
在其他人的选择不改变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单独改变自己的选择。
还是补课。
假如全班都补课。
某个家长说：“我想退出。”
可其他家庭继续。
这个孩子可能短期吃亏，于是家长其实不敢退出。
其他人也一样。
所以：大家都补课，虽然人人抱怨，却非常稳定。
这就是一个均衡。
可是它不一定是最好的均衡。
这里有一句很值得记住的话：
稳定，不等于合理。
一个社会完全可能稳定在一种：
人人疲惫，人人抱怨，人人却不敢改变的状态。
如果理解了这一点，很多现实问题突然就不再那么神秘。
五、不过，内卷不能简单等同于“囚徒困境”
学一个理论以后，人很容易犯一种错误：
突然发现整个世界都是这个理论。
这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了。
现实中的“内卷”，至少可以看到几种不同机制。
有些确实很像囚徒困境。
比如：
大家都希望少加班，但单个员工不敢先下班。
有些更像军备竞赛。
对方增加一枚导弹，我增加两枚；他再增加，我继续增加。
到了最后，双方安全感未必增加，却都投入巨大资源。
还有一种，在教育领域尤其常见：
位置竞争。
假如一千个人争夺一百个优质机会。
每个人学习时间增加20%，并不会使一百个机会变成两百个。
于是大量努力并不是在扩大机会本身，而是在争取：
排在别人前面。
这种竞争在经济学里特别值得研究，因为它和我们前面讲的“创造财富”与“瓜分财富”有某种相似性。
有些努力真的使蛋糕变大。
有些努力只是为了确保：自己切到更大的一块。
六、教育为什么特别容易内卷？因为学习具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
教育有一种价值，是非常真实的。
我原来不会英语。现在会了。
原来不懂数学。现在理解了。
原来不会写文章。现在能够表达复杂思想。
这叫：
能力增长。
这是一种正和游戏。
我学会英语，并不会妨碍你也学会。
大家可以一起进步。
可是教育还有另一种功能：
筛选。
重点高中只有这么多名额。
顶尖大学只有这么多位置。
热门专业人数有限。
当教育越来越承担筛选功能时，学习就开始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动机。
第一种：“我想真正学会。”
第二种：“我必须比别人多考两分。”
看起来都在学习，心理结构却完全不同。
如果学生多做一百道题以后，真正理解了一个数学思想，这不是内卷。
如果多做一百道高度重复的题，仅仅为了在别人都刷题的情况下不掉队，真实能力增加很少，投入却巨大，这才越来越接近我们所说的：内卷。
所以不能简单说：努力就是卷。
真正的问题是：
增加的努力究竟创造了多少新的能力，又有多少只是为了维持相对位置？
七、为什么“减负”那么难？因为改变思想，不等于改变博弈
于是，我们可以理解一个长期令人困惑的问题：
为什么大家都喊减负，负担却很难真正降下来？
因为如果只告诉家长：“不要焦虑。”
意义有限。
家长会回答：“我也想不焦虑，可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办？”
这就是博弈论给我们的第一条现实启示：
结构性问题，不能只靠个人觉悟解决。
如果优质教育资源仍然高度稀缺，评价仍然主要依据单一排名，
那么要求某个家庭主动停止竞争，实际上是在要求他：
单方面承担合作成本。
就像十字路口所有车辆都在抢行时，
只教育其中一辆车：“你要谦让。”
当然有意义。但解决不了整个堵塞。
真正有效的办法是：改变交通规则。
八、职场也是一样：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加班没效率，却没人敢先走？
假设一家公司原来六点下班。
后来有一个年轻员工为了表现，每天七点走。
老板觉得：这人很努力。
第二个人看到以后开始八点走。
第三个人八点半。
几年以后，整个公司九点下班变成了常态。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原来六点下班，可以获得正常评价。
现在八点下班，才只能得到以前六点下班时的评价。
所有人的劳动时间增加了。
可是：评价基准也同步上升了。
于是大家跑得越来越快，却只是为了：
留在原来的位置。
这像一台跑步机。
速度越来越快，人越来越累。
窗外风景却没有变化。
九、企业价格战也是一场博弈
再把视野扩大到企业。
两家公司原来一辆汽车都卖20万元。
都有合理利润。
A为了抢市场：降到18万元。
销量上涨。
B怎么办？
如果不降，市场份额可能丢掉。
于是：17.8万元。
A继续：17万元。
最后所有企业都卷进去。
价格竞争当然不是坏事。
事实上，竞争正是市场经济提高效率的重要力量。
如果原来企业利润很高、效率很低，
竞争迫使它：
降成本，改善质量，
消费者当然受益。
但如果竞争不断突破边界：
压供应商，压工人工资，削减研发，甚至降低质量，
企业开始出现另一种状态：
大家都不敢停下来的价格军备竞赛。
任何一家单独提价，就可能丢掉市场。
于是：
企业明知道利润越来越薄，却只能继续。
这和家长补课是不是已经很像了？
主体完全不同，结构却惊人相似。
十、所以，有时候并不需要坏人，也能够产生坏结果
这是博弈论给我最大的启发之一。
我们太喜欢把社会问题解释成：某些人道德不好。
家长太虚荣。员工爱表现。企业太贪婪。
可是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任何坏人。
每个人甚至都可以是一个善良、负责的人。
家长只想保护孩子。
员工只想保住工作。
企业老板只想让企业活下去。
最后却共同制造了：所有人都不喜欢的环境。
所以理解一个社会，不能只研究：
人的品质。
还要研究：
游戏规则。
十一、好的制度，就是改变游戏，而不是天天要求玩家成为圣人
想象一个十字路口。
没有红绿灯。
所有司机都想赶时间。
每个人都觉得：“我先过去。”
结果堵成一团。
后来装上红绿灯，大家反而更快。
司机的人性改变了吗？没有。
大家突然都变高尚了吗？也没有。
改变的是：规则。
好的制度真正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并不假设每个人无私。
而是尽量做到：
一个人为自己作出的合理选择，同时也有利于整个社会。
所以制度的最高境界，并不是：
不断教育所有人奉献。
而是设计一种结构：
即使普通人按照正常人性行动，
也不会轻易把大家推入坏均衡。
十二、重复博弈：为什么长期相处以后，人反而更容易合作？
博弈论还有另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发现。
如果两个人一辈子只交易一次，
我骗你以后就跑——这个诱惑很大。
可是如果我们以后还要交易一百次呢？
今天我骗你100元，明天你再也不跟我做生意。
突然：诚实变得划算。
这就是：重复博弈。
于是我们就理解了：
为什么信用有经济价值。
为什么商誉值钱。
为什么真正成熟的市场不能只靠合同，还需要长期信誉。
甚至可以理解：
为什么一个社会如果总是充满“一锤子买卖”，
欺骗会比较多；
而如果大家相信：未来还会继续合作，
长期主义就可能出现。
所以合作并不一定要求人人无私。
一个理性、自利的人，只要未来足够重要，也可能愿意合作。
这给制度设计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启发：
让长期收益压过短期套利，合作就更容易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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