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爱在酒后听人讲起爱情。走南闯北这些年,酒桌上碰过的人形形色色,聊军事时能把地图拍得山响,谈历史时能为某个朝代的兴衰红了眼眶,可到头来,话题总会绕回那个最没道理的词——爱情。
有人说它是穿肠的毒药,有人奉它为救命的稻草,我见过为它疯魔的,也见过对它嗤之鼻的,可若追问一句“爱情究竟是什么”,满桌的人都会忽然沉默,酒杯悬在半空,眼里是一样的茫然。就像我,活了这些年,也没能为这道题写下一个笃定的答案。
初识爱情的模样,是在课本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的插画旁,老师说那是千古绝唱,可我盯着画里缠绕的蝴蝶,只觉得翅膀上沾着化不开的凄凉。后来读罗密欧与朱丽叶,才明白有些爱情生来就带着反骨——家族的仇恨是墙,世俗的眼光是锁,越是被死死按住,越要挣出满身的血来。那时我以为,爱情就该是这样的,像暴雨里的野草,非要在裂缝里钻出绿来,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叛逆。
可后来才知道,叛逆的爱情往往脆得像玻璃。就像我在网上刷到的那个视频:两个年轻人站在桥边,身后是赶来的家人,哭喊与拉扯混在一起,最后镜头一晃,只剩下空荡荡的桥面和评论区里吵翻了天的“值得”与“不值”。有人骂他们辜负了父母,有人叹他们没能敌过现实,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懂了殉情里藏着的不是勇敢,是绝望——当爱与阻碍都不肯低头,死亡成了唯一的和解。我讨厌这样的结局,却又忍不住敬畏那份决绝,就像仰望悬崖上的花,明知摘不得,偏要为那份孤勇心惊。
真正让我触摸到爱情的温度,是在十四岁那个夏夜。小兰的手第一次牵过来时,我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又鬼使神差地握紧了。她的手心温温的,带着点汗湿,比夏夜里的风更让人心慌。我们沿着田埂走,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我光顾着看她眼里的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晚的星空亮得不像话,连虫鸣都像是在唱歌,我以为这就是爱情了,是握在手里就能焐热一辈子的温柔。
可爱情最擅长翻脸。结束来得猝不及防,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傍晚,村口的晒谷场上点着篝火,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闹。我喝了点酒,晕乎乎地看着小兰,她却转身和另一个男生笑闹着抱在了一起。那瞬间,篝火的光在我眼里忽明忽灭,像被风吹散的烟。我没上前,也没说话,默默转身回了家。后来有人问我哭了吗,我梗着脖子说“没有”,可那晚枕头湿了多大一片,只有月亮知道。
我们后来和好过三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能把过去擦掉重写,可总在某个瞬间被打回原形。她和别的男生说笑时,我会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她随口提起某个“只是朋友”的人时,我喉咙里像卡着刺,一个字也说不出。自卑像藤蔓,悄悄缠上心脏,越收越紧——她那么明亮,像夏天的太阳,而我只是角落里的影子,凭什么站在她身边?
最后一次和好,是2019年跨年夜。我们在酒店房间里,隔着窗户看双桥夜市的人海。我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她刷着手机,偶尔抬头跟我说两句这些年的事。她说她换了工作,我说我去了哪些地方,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词——未来。凌晨的钟声敲响时,外面炸开了烟花,她忽然低头看我,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可我没敢开口,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该往前一步的时候,悄悄退了回去。
那之后,我们真的没再见过。我像疯了一样谈恋爱,又像逃一样离开,直到2023年夏天,一个女孩在电话里说“我要结婚了”。我说“恭喜”,她却忽然哭了,说“我以为新郎会是你”。我握着电话站了很久,第一次明白,原来我给别人的伤疤,和小兰给我的一样深。爱情哪是什么胜负,不过是两个人在彼此心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
身边的故事还在继续。阿四和那个女孩成了最好的朋友,逢年过节会互相发祝福,可谁也没再提过当年的心动,大概是没被伤害过的感情,就像没经过火的瓷,看着完整,却少了点沉甸甸的分量。李冬在被伤透后放纵了大半年,如今在工地上开塔吊,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往下看,说“什么都看开了”,只是再也没谈过恋爱。阿水最是后悔,那个等了他三年的女孩嫁人的时候,他在酒桌上哭到断片,说“当初要是不那么混蛋就好了”。
我还是一个人,在某个傍晚路过街角时,忽然看见满树的异木棉。姹紫嫣红的花像从天上泼下来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我脚边。初见时的心动还在,那种想伸手去够的冲动也还在,只是这一次,我没再急着踮脚。
树干笔挺,尖刺凛冽,我知道它很高,也知道够到它或许会受伤。但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要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要么仓皇地后退。我只想站在这里,等一阵风,或者等一朵花自己落下来。
就像等待爱情。不必叛逆,不必卑微,不必非要争个输赢。如果它真的要来,我等它走那一小步,走到我面前。
到那时,我会把攒了这些年的温柔、勇气,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给它。
至于爱情究竟是什么,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没关系,我的心在等,等某一天,它用某个瞬间告诉我——哦,原来你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