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平台创始人张进老师逝世已有3年,今天我首次说我和张进老师之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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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章节:

01、从财新副总编到“渡人者”

02、陪伴者计划:填补社会支持的空白

03、我为什么没有第1时间写悼文?

2022年12月5日,渡过平台创始人张进老师因肺癌逝世,年仅56岁。

渡过平台是国内深具影响力的抑郁症科普平台和患者互助社区,由张进老师于 2015 年创立,以 “知行合一,自渡渡人” 为理念,重点服务于青少年抑郁群体。

当时我得知张进老师逝世的消息,就想写一篇文章悼念他,但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落笔。不是我不想写,是怕被人误会——你这时候跳出来,是不是想蹭热点?

现在,张进老师已经逝世3年多了,我觉得是时候把我和张进老师之间的故事公之于众了。

这不仅是为了悼念张进老师,更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张进老师在精神心理问题的治愈之路上做过哪些探索,遇到过哪些困惑,他为国内精神心理领域做出了哪些贡献。

01、从财新副总编到“渡人者”

我跟张进老师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渡过”平台还处于萌芽阶段,远没有今天的影响力。

张进老师曾跟我聊起他创办“渡过”平台的初衷——他本人其实是一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外界大多误以为他是抑郁症),正因为亲身经历过深陷黑暗的痛苦,他才决定站出来做点什么,去帮助那些和他一样正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在渡过平台起步阶段,张进老师曾邀请我作为精神科医生为渡过平台撰写文章,我的文章后来也被收录进《渡过 2:接纳是最好的治愈》这本书中。

在我第4次创业期间,我还受张进老师邀请,在渡过平台面向患者及其家属讲课。

客观上讲,渡过让很多患者及其家属认识了我,而我作为当时国内精神医学界有一定知名度的精神科医生,也让更多患者及其家属知道了渡过平台,我们双方是互相成就的。

也正是在跟张进老师的交往过程中,我第1次知道了我现在所力挺的北京安定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姜涛。

张进老师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后,被病情折磨到几乎丧失生活能力,一连吃了7个月的药都不见起效。

最后,张进老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北京安定医院的姜涛医生。

而姜涛医生在那个关键节点,判断出他是双相障碍抑郁相发作,及时帮他调整用药方案,张进老师这才稳住病情。

但在治疗的过程中,张进老师也清醒地认识到:患者想要真正的康复,光靠药物治疗是不够的。

因为药物只能控制症状,而张进老师想要的是真正的治愈——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在那个时候,张进老师就已经意识到,心理因素在精神心理障碍治愈过程中的重要性!

可惜,他对国内心理学的探索,一开始就碰了壁。

在找到姜涛医生之前,张进老师先后找过3位所谓的心理学“专家”,都是朋友好心推荐的。

张进老师曾是财新传媒的副总编,人脉层次不可谓不高,可他的朋友推荐的3位心理专家,一个比一个令人失望:其中2位的心理治疗效果非常低效,而剩下那1位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经过这一遭,张进老师对国内心理学界的现状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哀”的是,无数患者如他当年一样求助无门,被低效甚至有害的疗法耽误治疗;

“怒”的是,心理咨询师/心理治疗师的行业门槛低下,骗子横行,连他作为财新传媒的副总编找到的心理专家都只有这点水平,可想而知普通的患者及其家属遇到骗子的概率有多高!

为此,张进老师萌生出创建渡过平台的想法,他想帮助抑郁症患者及其家属整合国内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心理治疗师的资源。

一方面,张进老师已经意识到,光靠精神科药物治疗是没办法真正治愈抑郁症患者的;

另一方面,张进老师知道国内心理学界乱象横生,所以需要有一个平台帮助患者及其家属筛选有资质的从业人员,避免他们上当受骗。

然而,张进老师是新闻人出身,不管是精神医学还是心理学他都不大了解。

所以我给他提了一个建议:你应该考一个心理咨询师证书。

为什么?因为张进老师如果想建立渡过平台,就需要有精神医学或者心理学方面相应的资质。

考虑到张进老师当时的年龄,让他重新考大学,从临床医学本科毕业,再完成3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取得执业医师资格,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是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我建议张进老师去考取心理咨询师证书,一方面我考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知道张进老师可以通过这个考试了解心理咨询师的思维方式、他们是怎么考虑问题的。

另一方面,在2017年之前,国家人社部规定,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的报考条件是:大专以上、不限专业,张进老师完全符合这个报考条件。

张进老师听了我的建议,真的去考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并成功建立了渡过平台,为那些还处在黑暗之中的抑郁症患者及家属提供帮助。

02、陪伴者计划:填补社会支持的空白

成立渡过平台后,张进老师还创立了“陪伴者计划”,对于这个计划的创立过程我知道的不多。

但是我清楚,张进老师之所以创立“陪伴者计划”,是因为他洞察到,现有的精神心理障碍的治疗体系存在一块巨大的空白——抑郁症患者在康复之路上缺乏社会支持!

他们在承受巨大痛苦时,本应得到外界的理解与援手,可现实却是,从过去到现在,社会对他们的歧视从未真正消失。

而“陪伴者计划”的意义在于:这个计划为抑郁症患者提供了社会支持,让抑郁症康复者去陪伴那些正在经历痛苦的抑郁症患者。

因为这些康复者有切身体会、有同理心,可以引导患有抑郁症的来访者渡过人生的黑暗时光。

这个想法的方向是正确的!当然,“陪伴者计划”后续落实存在很大的难度。

为了更好地帮助抑郁症患者,张进老师还跟我聊过,他打算将他看好的2个精神心理领域的技术方向写进渡过的系列丛书里。

其中一个技术是元认知心理干预,由辽宁师范大学金洪源教授创立。

张进老师原本的计划是在《渡过4》里介绍元认知心理干预,当然这个计划未能落实。(关于我对元认知心理干预的看法和我与金洪源教授的相关事情,后续我会发文详述)。

而张进老师看好的另一个技术则是我们当时的技术。

当然,我们那时的技术还是以催眠和创伤修复为主,远远没有达到现在精准高效心理学“4维时空”的高度。

张进老师曾经跟我分享过他小时候的一些经历,我以当时的认知帮他解答了一些疑惑,并告知他:我们当时的技术可以进入他的内隐记忆层面(我们当时其实还不知道这个专业名词),去修复他的心理创伤。

张进老师对我们的技术很认可,说等他将《渡过4》写完,就来我们这里实地调研我们的技术,并写进《渡过5》。

我那时回答他:没问题。

但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张进老师最终没有机会再落实他当初的想法。

这主要是因为渡过平台发展到一定规模后,进入了瓶颈期。

渡过平台完全是靠张进老师自己的收入和精力在支撑。

虽然张进老师作为财新副总编的收入不低,但要养一个平台,这些收入只是杯水车薪。

在那段困难时期,他曾经跟我说:“何主任,你能不能把渡过收购了?”

我当时正在创业阶段,所以回答他:可以考虑。

但后来因为张进老师实在舍不得渡过平台,这个收购计划就没有真正落地。

渡过平台相当于张进老师的“孩子”,是他从0到1,倾注了无数心血搭建而成的。

我十分理解张进老师对渡过平台的不舍,所以我每月定期在微信上默默地支持张进老师和渡过平台,帮助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我支持张进老师及渡过平台的微信聊天截图

03、我为什么没有第1时间写悼文?

后来,张进老师罹患肺癌逝世。消息传来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我没有第1时间写悼念文章,这是因为我担心有人误解我是在蹭热点。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我和渡过平台上的一些患者家属有过分歧。

当时我们的技术正在发展,所以必然有不够成熟的地方,这是事实,我从来不否认。

但我绝不会给任何患者或家属乱开“一定能治好”的空头支票——别说我们是治疗精神心理障碍的,哪怕是治个感冒,也没有哪家正规医疗机构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

因为医疗,本就充满不确定性。

但有些家属因为孩子罹患了精神心理障碍,自己也变得非常焦虑、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

这种焦虑会催生“灾难化思维”——一点点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然后得出“你的技术有问题”的结论。

所以,这些家属开始在渡过平台上反对我,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也可以理解他们的焦虑和恐惧。

然而张进老师作为平台的创始人,他夹在中间很为难。

最终,他迫于压力不得不做出一些调整。

我最初是以“精神科专家”的身份出现在渡过平台的,后来被挪到了“心理咨询师”栏目,再后来直接被下架,到最后连我在渡过平台发表的文章也被下架了,但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主动告知过我。

对此,我只是摇摇头。我觉得张进老师这种“妥协”不是长久之计,有点“误入歧途”的意味。

其实不止是跟患者家属,在渡过平台上,我跟一些精神科医生也有过分歧。

那时候,在渡过平台上,我跟美籍华裔精神科医生张道龙有过几次公开争论。

张道龙是美国DSM-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5版修订版)中文版的主译者之一,在业内很有影响力。

事情的起因是:张道龙在一次讲座中说,中国精神医学比美国落后20到30年,美国100%的精神科医生都接受了“生物-心理-社会”模式训练,而中国精神科医生“只管开药,不管心理”。

他还在采访中直言,国内心理咨询领域伪科学盛行。

我看完这些言论,写了一篇文章——《张道龙错在哪里?》。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

中国精神科医生真的不容易,不该被一棍子打死;而美国的精神医学,虽然客观上比我们先进一些,但远没有某些人吹的那么牛——盲目崇拜,大可不必。

张道龙随后专门写了长文回复我。

这场争论,我认为是正常的学术讨论,各自摆事实、讲道理,不涉及人身攻击。

除此之外,在渡过的微信群里,我跟北京一位体制内的神经内科博士“打过擂台”。

当时我在群里说你可以不服,但你治不好的患者如果认同我们,可以到我们这里来治疗,结果最后他偃旗息鼓了。

以上,就是我与“渡过”平台之间真实发生的故事。今天把它写出来,是希望以一个亲历者的视角,让更多人了解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看清真相的本来面目。

写在最后

今天我之所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想让更多人明白2件事。

第一,焦虑恐惧,会让人做出不理性的判断。

很多患者家属因为孩子患病,心力交瘁,所以任何一点不确定性都会被他们放大。

我理解这种心情。

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呼吁更准确的诊断——C-PTSD(复合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国内落地!这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

如果C-PTSD能够被国内精神科医生广泛接受并对患者做出正确的诊断,很多孩子就不会被误诊为“双相障碍”,也就不会被纳入重性精神疾病管控系统,整个家庭也不必承受不必要的恐惧和歧视。

第二,张进老师的贡献,不应该被埋没。

他是一名双相障碍患者,但他没有躲在阴影里,而是用自己的笔、自己的影响力,帮助无数患者及其家属消除病耻感。他创建渡过平台,发起“陪伴者计划”——这些事,非常了不起。

虽然我和渡过平台上的患者家属有过分歧,和平台上的其他医生也有过争论,但这都很正常。学术有争鸣,方向有分歧,这不影响我对张进老师个人的尊重和认可。

张进老师的探索,因为他的离世戛然而止,他的计划没有完成,但他点燃的那盏灯,还在照亮更多人!

今天写下这篇文章,是为张进老师送别,也是一份迟到的致敬——致敬他,一位把自己渡出黑暗、又转身为他人点灯的“渡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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