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认识的,走了不知多少遍。从家里出来,往左,经过一家烟纸店,再往右拐进一条窄巷,穿过巷子,便是这条稍宽些的马路了。往常走的时候,心里总有个去处,步子也便有了章法,快些,慢些,都随着自己的意思。可今天,出了门,站在烟纸店门口,忽然就站住了。那向左走的路,竟有些陌生起来;不是样子变了,还是那个店,还是那条巷口,只是觉得,走进去,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都有他们的方向。提着菜篮的妇人,大概是赶着回家做饭的;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步子匆匆的,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说说笑笑的,青春得很。他们都走得那样自然,仿佛这路天生就是为他们铺的。只有我,站在这里,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怎么都融不进去。
我就这么无目的地走着。路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响,偶尔飘下几片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终究落到地上。以前也常看见落叶的,只觉得是秋天应有的景象;今天看着,却觉得那叶子飘得可怜,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其实自然是落到地上,可它自己知道么?也许它也不想知道,就这么飘着,飘到哪里便是哪里。
远远地传来汽车的声音,呜呜的,由远而近,又从近而远,终于消失了。这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孤单,像一个人在荒野里喊着什么,喊完了,四下里依旧是静悄悄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天井的竹榻上数星星。那时觉得天上的星星多得很,怎么也数不清;可数着数着,心里是欢喜的,因为知道,数不完也没关系,明天还可以接着数。现在呢,什么都不想数了,不是数不清,是觉得数清了又怎样呢?
走过一家书店的橱窗,玻璃里映出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个普通的人影,和街上的任何人都差不多。我站住看了一会儿,竟有些认不出自己来。这是我么?这就是那个每天吃饭、睡觉、说话、走路的人么?看起来是,可又觉得不像。那影子太单薄了,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倒的。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大概是新出的。要是在从前,我会走进去翻翻的;现在只是看了一眼,便走开了。不是不想看,是觉得看了也未必有什么意思。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黄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圈。我站在一个光圈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又短下去,又长起来——那是另一盏灯的缘故。影子们交错着,重叠着,终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前面有两个人走来说笑着,声音很轻,轻得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是欢快的,听得出来。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凉飕飕的。我忽然很想叫住他们,问问他们要去哪里,为什么这样高兴。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灭了。问了又怎样呢?他们有他们的去处,我有我的去处——其实我哪里有去处呢?不过是走着罢了。
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站着。窗外的灯光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照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灯,还是那些人。可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看得见,摸不着。
站了许久,终于开了灯。光亮起来的一刹那,屋子里的东西都显出来了:桌子,椅子,书架上的书,都是老样子。它们静静地在那里,像是等着我,又像是根本不关心我回来没有。我坐下来,看着它们,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茫然的感觉,原来不是在路上才有的;它一直跟着我,只是路上人多,感觉不出来罢了。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它便清清楚楚地显出来了——像这屋子里的东西一样,实实在在的,赶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