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辞青,万物归静

天地有序,四时分明。昨夜于朦胧睡意间,枕畔犹萦绕着残蝉几声断续的吟唱,似在执拗地缝补着将尽的秋光。不曾想,今朝甫一启扉,一股清冽之气便倏地涌入襟怀,原是霜降已至。万物敛形,众生归寂,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温柔地等待一场与繁华的郑重告别。

菊花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也不知是这天地气韵化作了乐天居士的诗句,还是这十字箴言,预先为今日的光景写下了注脚。溪涧收敛了欢腾,默默退向深壑;林木卸下繁华,将一片片枯叶如信笺般归还泥土。风过处,几片最为倔强的叶子,终于松开了紧握枝头的手,在微寒的空气里,完成生命最后的旋舞。天地若广厦,一场漫长的盛宴行至尾声,觥筹交错的喧哗已然远去,唯余这无边的清寂,如冷香浮动,萦回不散。待到晨光熹微,空气凛冽,吸入肺腑,却带着枯草与泥土混合后特有的净澈气息,仿佛能涤尽尘虑。

秋意已深,岁之将暮,天地间弥漫着一种盛宴初散、曲终人远的寥落与庄重。而霜降全部的意蕴与哲思,便都藏在那古老而智慧的三候流转之间,待有心人静静品读。

一曰,豺乃祭兽。据《逸周书·时训》所载,“霜降之日,豺乃祭兽”。想来那苍茫的原野之上,豺狼将猎获之物依次陈列,如执玉圭,如奉牺牲,举行着最原始的冬前祭典。这是生灵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答谢,禽兽尚且如此,知晓报本反始,生息于文明之中的人,又当如何?当此岁暮,我们的心灵,似乎也更应有一场静穆的仪式,盘点一番春秋耕耘的得失,感念四时更迭的恩泽。这既是对过往流光的告别,亦是对即将到来的严冬与新春,一份虔诚的期许与准备。

二曰,草木黄落。此是霜降时节,最为触目,也最为动人的华章。元稹有诗云:“霜降三旬后,蓂馀一叶秋”,那最后一片倔强的秋叶,也终将告别枝头。然凋零未必萧瑟,且看层林尽染,霜叶如丹,“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之句,道尽了这临终之舞的辉煌。那是一种倾尽全力的燃烧,是生命在谢幕前,对世界最深情的告别。与此同时,梧桐阔大的叶片翩然坠落,带着“草木摇落露为霜”的萧疏,铺就一地金黄。飘零与绚烂,本是同根同源。凋落并非无情,乃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奉献;绚烂亦非贪恋,乃是生命圆满时的自在绽放。于此可观天地荣枯之理,可悟人生舍得之道。

三曰,蛰虫咸俯。大地在一次次寒潮的侵袭下,渐渐变得板结,冷意深深侵透土壤的每一个孔隙。那些曾经不知疲倦、鸣唱了整个盛夏的虫儿,此刻皆已销声匿迹。它们蜷缩于幽深的洞穴之中,俯身敛息,进入一种近乎禅定的蛰伏状态。黄庭坚有句,“昆虫皆闭关”,正是此意。万物有度,进退有时。天地间浩大的“静修”课,无时无刻不在启示着尘世中奔忙不休的灵魂,当外界寒意料峭时,亦应学会向内求索,涵养心神,在寂静中积蓄破土而出的力量。

农人的田畴里,喧闹的收获已然终结。稻谷入仓,薯蓣藏窖,土地卸去重负,袒露出质朴的胸膛,在霜寒下静静休憩,孕育来年的新生。然而,人间烟火从不因寒冷而熄灭。自然的节律,总在人间烟火中找到最温暖的回应。

霜降时节,自有其醇厚的滋味。民间素有“霜降摘柿子”、“霜打萝卜甜”的俗谚,那些经历风霜考验后的果实,仿佛褪尽了最后的青涩,将土地的精华与阳光雨露的深情,都凝聚成格外甘美的滋味。而最令人食指大动的,莫过于那“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的诱惑。王冕笔下,那秋深露重中的肥蟹,是时序给予辛劳者最丰厚的犒赏。于灯火温暖的屋舍内,在红泥小火炉上,温一壶琥珀色的老酒,蟹膏丰腴,佐以新橙。与二三知己,不言尘杂,只话诗书,任窗外霜风凛冽,这一室的暖意与清欢,足以将漫漫长夜,氤氲成一首温润的绝句。

此时,节令已近重阳,登高望远,送秋怀远,自有一番情致。刘长卿于北楼之上远眺,写下“霜降鸿声切,秋深客思迷”的句子。南飞鸿雁,声裂长空,也划破游子本就敏感的心扉。秋深岁晚,归期渺渺,这霜天里的雁阵,纵使排成长行,又如何载得动如许闲愁?而那更深沉的孤寂,被张继在《枫桥夜泊》中凝成永恒:“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寒山寺外的客舟,独对漫天霜华、点点渔火,无边愁绪已与天地清寒融为一体。及至破晓,温庭筠又在《商山早行》中留下“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凄清画卷。木板桥上的第一行足迹,记录的不仅是早行人的艰辛,更是所有人生逆旅中,为理想与生计而跋涉者的共同写照。

静观万物,心随天地。面对日渐萧瑟的河山,易生光阴逝水之叹。然极目远望,那“寥廓江天万里霜”的壮阔,足以荡涤胸中的尘俗块垒。霜色如笔,洗尽铅华,让山川原野显露出最本真的轮廓,回归到太初的简静。若将目光放得更远,便能窥见这凋零背后的深意。白居易的《岁晚》给出了答案:“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万物卸下了一年的浮华与负累,重新回到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这是一种深刻的静默,一种积极的休止。霜降,因此不再是终结的号角,而是安宁的序曲。它在昭示,繁华过后,静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在提醒,喧嚣之外,本源才是最终的归宿。

于是,在这清冷的节气里,心也渐渐沉静下来。不再为逝去的繁茂而叹息,也不再为将至的凛冬而焦虑。只是安然效仿那蛰伏的虫蚁、深藏的根脉,将思绪内敛,让精神涵养。回望三候历程,从豺祭之礼,到草木之落,再到蛰虫之俯,正是一个从外放到内敛、从张扬到沉淀的完整周期。天地万物,在经历春生夏长秋收之后,终要回归本真,静待新生。

万籁俱寂,唯有炉火噼啪,映照着壁上疏影。且安心做一场关于冰雪的梦吧,须知那沉睡的泥土深处,生命的根系,正紧紧拥抱着一个即将破晓的春天。人间至此秋色尽,且将纷繁世事,都付与这满天霜色;且将满怀期待,都寄予那来年春风。待得东风再来,冰澌雪融,自有一番新绿。


(2025年10月22日 于西安)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