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穹顶总在落雨时泛起珍珠色。我数着石阶上破碎的光斑走向三楼B区,指纹在《尤利西斯》的硬壳封面上留下潮湿的雾痕。伦敦的冬天像被浸泡在伯爵茶里的司康饼,潮气渗进羊绒围巾的经纬,凝结在落地窗上蜿蜒成泰晤士河的支流。
晨雾中的红色电话亭总让我想起故宫的朱墙。硬币坠入金属腔体发出清越的回响,母亲的声音穿过八小时时差,在电流中化作细小的雪霰。挂断时玻璃蒙上薄霜,恍惚看见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正与塔桥的倒影在晨雾中接壤。
哲学系的白胡子教授习惯用银质怀表掐算下课时间。他的烟斗余烬里藏着拜伦的跫音,粉笔灰落在羊毛马甲上,像大英博物馆里希腊雕塑剥落的碎屑。当他说起休谟的怀疑论,我看见窗外的悬铃木正在褪去十九世纪的铜绿。
圣诞集市的热红酒在粗陶杯里翻涌肉桂香。捷克姑娘的围巾织进布拉格雪夜,意大利男孩的手风琴拉扯着地中海的潮汐。我们分享着淋满巧克力酱的华夫饼,忽然发觉母语在舌尖融化成蜂蜜,而英文词句正从喉间生长出新的根系。
深夜赶论文时,台灯在墙壁投下鲁汶的剪影。红茶第三次续水后淡成北平的月色,微信里父亲传来玉兰抽芽的照片。光标在屏幕上明明灭灭,恍惚听见未名湖的冰层正在春夜里迸裂,而康河的柔波里,悄悄游来一尾故都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