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然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劝天下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乍一看,实在诧异的很。细读下来,却句句灼心。出自清朝文人沈复的文章,名叫《浮生六记》。
浮生这两个字取自太白先生的诗《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都道是生命短促如梦,快乐的时光能有几何?我曾经一度懒怠的很,嫌提笔费神,且又觉能有什么好写?不过一篇一篇流水账。因此鲜少记录生活。但沈复的《浮生六记》大大跌破了我的眼镜。虽贫贱夫妻百事哀,但粗茶淡饭依旧可以吮吸生活的姿彩。苏东坡诗云“事如春梦了无痕”,美好的时光,倘或不记以笔墨,未免辜负彼苍厚爱。
爱情最美的模样,大概就是沈复对芸娘这般,一眼便定终身,“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
芸娘虽是生于旧时代的女性,却不市侩,也不迂腐。沈复并没有用详实的文字赞扬爱妻芸娘的容貌,但却在字里行间,无不埋藏了她的可爱模样。纵不比西施貂蝉的面孔,却又是一种倾城的气态。他笔下的芸娘灵动美丽、得体大方,生的小家碧玉而无小家之态,守礼却不拘礼。沈复记录了携同芸娘女扮男装随同自己游玩庙会的故事,这让我想到了一个《红楼梦》中的人物,史湘云,亦是个潇洒不羁的性格。她紧身窄袖,足登鹿皮靴子,林黛玉笑她是“小骚鞑子”。但相比之下,史湘云乃文学荟萃的诞品且仍是未出阁的姑娘于闺中嬉闹。而芸娘已为人妻,有此品格,的确可爱。除此之外,她会诚心替夫君张罗物色美妾,怜爱孀母弱弟,孝顺公婆,无不周到。
可最让我惊叹的,是他们夫妻二人腐朽封建社会囊蠹下依旧清澈明朗的爱情。
他们泛舟太湖,夹岸垂鱼,沧浪赏月,饮酒射覆,吟啸山林,附庸风雅。不拘于俗礼的束缚,又不失闺阁女子的体面。她擅女工,自学识字,又颇懂诗词,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的句子,却不恃才,谦逊近人。芸娘最可爱的地方,大概在于他对自己丈夫的崇拜。他们之间不似李清照和赵明诚般的“煮书消得泼茶香”,亦妻亦友。却又是一番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浮生六记》通共六卷,除却两卷已遗失,剩余四卷中所记录有闲情逸事、游山玩水、坎坷记愁等等经历,但所有其中,唯独芸娘着墨最多。这样一个初登场时颇显寡语的缄默形象在沈复日复一日“如蟋蟀之用纤草”的撩拨下,活泼可爱。
芸逝去后,沈复自号“梅逸”,借林和靖“梅妻鹤子”之典故悼念亡妻。他没有悲凄恸哭,没有寻死觅活。只是今后,漂泊的孤身不再拥有影子,寂寥的黑夜不再有人秉烛相守……
纳兰性德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想说,只可惜人生不能够如初见,倘或可以,那将再无烦恼可言。我常自诩“人生如棋,落子无悔”现在想来,不过自欺欺人,我困在由自己营造的倔强执拗的性格中挣扎不得。
那天,内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情深不寿,慧极早夭”,我似被吸去魂一般,呆呆地望着它许久,是了,是了。
虽有道“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但既然尘世间走此一遭,定须不负光阴,食尽五味。不必计较将来能够带走什么,而在于曾经留下什么。
“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