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慢半拍
地铁站B2出口的自动扶梯永远比陈栋的步伐快半拍。
他站在右侧，右手扶着滚动的黑色橡胶带，左手提着公文包。包的拉链卡扣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五年前公司发的标配，现在连拉链齿都有些松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内侧的芯片投影：S-Value 72.4，蓝色数字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一枚随时会黯淡的荧光标。旁边一行小字：芯片寿命余额：优化率87%——昨晚冥想的成果，至少没掉到警戒线以下。
这里的“芯片寿命”，不是人的肉体寿命，而是植入脑机接口后，芯片材料的损耗账户。材料耗尽，芯片就会故障——指令延迟、决策变慢、情绪管理失准。人还活着，但工作效率、社会适应力会急剧下降，像一台老旧电脑，勉强开机却总卡顿。系统鼓励大家“优化使用”，但谁都知道，真正的高端完整版芯片，只有少数人负担得起。
扶梯到顶时，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年轻人从左侧挤上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陈栋身体晃了晃，公文包磕在扶梯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年轻人头也不回，脚步匆忙。
“看路啊……”陈栋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本能地想说点什么。但他咽了回去——那一瞬的热流已经触发了系统。
视网膜HUD亮起黄字预警：
情绪波动检测→ 愤怒（轻度）
预警期：10秒
建议优化：深呼吸三次，或转移注意力至中性对象。忽略将扣除芯片寿命：初步估算2-5天。
小贴士：情绪小波动？升级完整版，预警期延长至30秒，生活更从容！[广告：今日特惠，完整版接入9.9折]
10秒。
陈栋站在原地，盯着年轻人的背影。那后颈的芯片投影闪烁着S-Value 81.2——中产版高配，比他高了9个点。年轻人融入早高峰的人流，像一滴水融进河里。HUD上的广告还在闪烁，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幽默”：卡通人物眨眼，配文：“生气？别让芯片生气，升级包赔，笑对每一天~”
深呼吸。他默数：一、二、三。胸口热流渐渐平息。HUD更新：优化成功，无扣费。恭喜，+0.1天芯片寿命。继续保持，解锁更多福利~[广告：完整版用户专享，无限奖励池]
陈栋没觉得轻松。这种预警越来越频繁，上周就有三次。他知道，如果情绪升级到中度，扣费会翻倍——10-15天。阉割版的人更难，他们的预警期短，优化选项少，芯片材料廉价，损耗更快。孩子这一代，已经开始在学校评估芯片版本，低端接入的孩子，学习效率和情感表达都会被算法“贴标签”。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机械。玻璃幕墙反射出他的脸：眼袋很重，嘴角下垂，鬓角几根白发。他四十二岁，系统三年前就把外貌年龄标记为“44.7”——长期情绪波动和生活习惯的累积损耗。完整版用户，据说能更好管理这些，皮肤和精力维持得像三十出头。
电梯里很挤，有人踩了他的鞋尖。他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天花板监控摄像头。旁边小字：
情绪即数据，稳定即未来
他闭眼，默念两遍，像念咒。电梯门开，他挤出去，脑中回荡昨晚的梦。
昨晚梦见父亲。父亲躺在病床上，芯片投影灰白，只剩三位数倒计时。父亲抓住他的手：“栋啊……别急，慢一点也没关系。”梦中，陈栋想回应，但惊醒了，心率飙到120。
醒来HUD推送：睡眠残留波动检测 → 焦虑（轻度）
无预警期（无意识状态部分豁免），扣除芯片寿命：1天
解释：全免梦境波动会降低清醒时情绪警惕性，故仅完整版享全豁免。建议：升级梦境过滤模块，中产版可选。[广告：今升级，梦里也稳定！买一送一情绪包]
1天，就因为梦的残留。陈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枕头湿一片。系统对睡眠“部分宽容”，但残留要扣——官方说“鼓励整体优化”，实际是逼升级。阉割版无过滤，常年残留累积，代际影响明显：低端芯片后代，情感表达更迟钝，学习曲线更平。
“为什么不全免？”他心里问。答案显而易见：资源有限，只给完整版。系统用广告掩盖：梦见压力？完整版帮你过滤，醒来满血复活！[点击订阅]
回到工位，陈栋放包，打开终端。推送：
本月情绪扣费汇总：已扣除21天芯片寿命
主要项目：轻度愤怒× 3、中度焦虑 × 7、睡眠残留 × 1
优化建议：每日冥想，提升响应率。[广告：扣费心疼？完整版反馈：我扣？不存在的！]
他盯着“睡眠残留”，手指停住。父亲影像越来越频繁，像芯片里的残影。他想删，但不允许——记忆编辑是完整版专属。
陈栋靠椅背，盯着天花板格栅灯。灯管里一只飞蛾，翅膀扑打玻璃，沙沙轻响。它挣扎，却无预警、无扣费、无广告。
他突然想笑。
因为连飞蛾的“慢”，都比他自由一点。系统要是给飞蛾植芯片，恐怕会推送：扑翅太慢？扣寿命！升级飞蛾Pro版，飞得更快~
但他没笑。HUD闪烁：潜在波动检测。他深呼吸，强行压制住涌上的不安，10秒后，预警消失，但那股沉重感再次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