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光棍懒虫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土炕冰凉,窗棂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翻了个身,把露着棉花的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嘴里嘟囔着:“再睡会儿,梦里啥都有。”
这话他常说,村里人都笑话他——懒虫这人,懒得四个棒撑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闭眼绝不睁眼。他爹妈走得早,留下两间破屋三亩田,地荒了,屋漏了,他也就这么躺着熬着。
可今天不一样。懒虫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先是一团红,慢慢散开,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院子。那红,红得扎眼,红得喜气,红得他心口怦怦跳。
“这是我家?”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大红绸缎的衣裳,胸口别着朵红花。脚下的地是青砖铺的。院子里摆着十几桌酒席,鸡鸭鱼肉堆得冒尖,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新郎官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懒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着进了堂屋。屋里更热闹,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闻着那酒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干杯!”“喝!”“新郎官好福气啊!”
酒杯碰着酒杯,那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他心里热乎乎的。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酒辣得他直咧嘴,可心里美啊——这酒,比村里王老五家卖的散装白酒强了不知多少倍。
正喝着,一股香味飘过来。不是酒香,不是菜香。
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那香味让他浑身一振,如三伏天喝了口冰水,从头爽到脚。他顺着香味转头,看见一个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人搀着走过来。红盖头遮着脸,看不清模样,可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那若有若无飘过来的香味,让懒虫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媳妇。”他轻轻叫了一声,喉咙发干。
新娘子被搀扶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头抖得厉害。掀开红盖头时,他看见一张白净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女人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如两汪泉水。
懒虫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离女人这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息。
“愣着干啥?亲一个!”有人起哄。懒虫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他嘴唇哆嗦着,慢慢凑过去。那女人的嘴唇软软的,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又像夏天晒过的被子。他亲上去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热乎劲从嘴唇一直传到心里,烫得他浑身发麻。
“好!”“再来一个!”
懒虫嘿嘿傻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伸手去搂那女人的腰,心里想着——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可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鸡叫 :“喔——”
懒虫一个激灵,醒了。
土炕还是那个土炕,冰凉冰凉,硌得他骨头疼。被子还是那床破被子,露着棉花,一股霉味往鼻子里钻。墙上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像一张张咧嘴的脸在嘲笑他。
“操。”他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这回怎么也睡不着了。那女人的香味还在鼻尖飘着,那嘴唇的热乎劲还在心里烫着,可眼前的现实却如一盆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饿了。他慢吞吞爬起来,在枕头底下摸出衣服穿上,又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票子,这是他今天的饭钱。
他捏着钞票,盯着看了半天,心里想着——梦里那桌酒席,鸡鸭鱼肉,随便一道菜,都比这五块钱贵。可那是梦,梦醒了,五块钱还得掰成两半花。
“妈的,梦里啥都有,醒了啥也不是。”他吸了吸鼻子,穿上鞋,打算去村口买两个馒头。可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往炕上一躺。
“再睡会儿,说不定还能梦到好事。”他闭上眼,开始想——这回不能只梦一个村姑了,要梦就梦个城里的姑娘。城里的娘们儿,身上喷的香水更香,嘴唇更软,脸更白。他想象着自己在城里的大房子里,客厅比他的破屋都大,地板亮得能当镜子照,沙发软得陷进去起不来。
想着想着,还真睡着了。这回他梦见的,是城里的高楼大厦,霓虹灯闪得眼花缭乱。他站在一个豪华大厅里,灯光璀璨,音乐悠扬,人群里有个女人冲他笑。那女人穿着一身旗袍,身段妖娆,香水味浓得他鼻子发痒。
“这妞,比村花都好看。”懒虫嘿嘿笑着走过去想搭话。可那女人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走。他急了,追上去,一把拉住那女人的手。
“干啥呢?耍流氓啊?”那女人瞪他一眼。
懒虫一愣,赶紧松手。可那女人已经走了,留下一阵香风,他闻着闻着,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正失落着,突然听见有人喊:“你中奖了,一百万!”
懒虫回头一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递给他一张支票,上面写着“1000000”。他盯着那数字,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抖得接不住。
“一百万?我的?”
“对,你的。”
懒虫的脑袋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整个人如踩在云上,飘飘然。他攥着那张支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钱砸那个城里女人,砸到她从了为止。
他跑到银行,先取出两捆钞票,红彤彤的。他抱着它,找到了那个女人,二话不说,把钱砸过去。
“跟不跟我?”
钱砸在女人身上,哗啦啦散落一地。那女人先是一愣,然后低着头看了看地上的钱,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破口大骂:“坏蛋!你有病吧?拿钱砸人?”
懒虫懵了。他蹲在地上捡钱,那女人已经走了,留下一堆看热闹的人。他听见有人说、有人骂、有人嘀咕:“这傻逼,以为有钱就能咋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抱着钱站起来,冲着那女人的背影喊:“你他妈装什么清高?老子有的是钱!”
可那女人头也不回。懒虫气得砸东西,可一抬头,发现自己又醒了。
还是这破屋、这土炕。墙皮又掉了一块,落在枕头上,他抓起来扔掉,心里堵得慌。
“连个梦都做不好。”他不死心,又闭上眼。这回他学聪明了,不梦城里人了,梦个寡妇。寡妇嘛,总该好说话些,不挑三拣四,也不嫌他穷。
他想着村里的张寡妇,三十出头,模样周正,死了男人,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他在梦里把张寡妇请到自己家里,摆了桌酒菜,两人喝得微醺。张寡妇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他伸手去摸她的手,她没有躲。
“咱俩……凑合着过呗?”懒虫壮着胆子说。
张寡妇低着头,没说话。懒虫心里急 ,正要再问,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谁让你娶我女儿的?”
懒虫扭头一看,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老头,脸黑得像锅底,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手里都拿着家伙。
“你……你谁啊?”懒虫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她爹!”
懒虫傻眼了。他明明记得张寡妇的爹早就死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老头一挥手,几个小伙子冲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让你娶我女儿!让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拳头砸在脸上,脚踢在肚子上,懒虫疼得嗷嗷直叫,满地打滚。他喊救命,可没人理他。他抱着头,心里想着——这他妈是梦啊,怎么比真的还疼?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他哭喊着。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打得他眼冒金星,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感觉自己快死了,此时,一个声音说:“够了。”是张寡妇。
她站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发寒。
“你……你为啥不拦着他们?”懒虫哭着问。
张寡妇笑了笑 ,那笑容刺得他心疼:“我凭啥拦?你一个懒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娶媳妇?做梦去吧!你要是改掉坏习惯,我……”
懒虫浑身一颤醒了。嘴里真的有血腥味,他舔了舔嘴唇,咬破了一块皮。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斑驳的墙上,似一张张鬼脸。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张寡妇的脸,张寡妇说的话,特别是最后一句。
他翻了个身,苦笑了一声。是啊,张寡妇说的对。可就在此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不懒了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浑身兴奋。他坐起来想——如果我去打工,攒点钱,把房子修好,种好地,养几只鸡,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