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志广
春日的阳光是揉碎了的金箔,轻轻铺在肩头,暖而不燥。我停好车,指尖还留着车把手的温度,转身往校园里走。
脚下的柏油路很干净,仿佛被春雨洗过,泛着温润的光,两旁的草木抽着新绿,像极了年少时未展的心事,藏着满溢的生机。
行至半路,一株老树立在道旁,骤然牵住了我的脚步。它的枝干苍劲虬曲,如白发老者的臂膊,遒劲地伸向天空,树皮上的纹路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春日的新叶刚爬上枝头,嫩黄浅绿层层叠叠,衬得老干愈发沉稳。
我驻足凝望,忽然觉得这树便如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守着一方校园,看遍了少年的懵懂成长,也看惯了四季的更迭流转。
风穿过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老者低声的絮语,温柔又绵长。
老树枝干旁,是一株正盛的杏树。新叶舒展如蝶翼,嫩绿的色泽在阳光下透着透亮的光。
我望着这满树的新绿,忽然想起儿时听来的那句乡谚——“杏伤人,桃养人,李子行里埋死人”。那时只当是长辈的叮嘱,如今站在春日的风里,望着这鲜活的杏叶,竟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慨。
或许这世间万物,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好坏,就像杏子酸甜可口,却因性热需浅尝辄止;桃子温润养人,却也需食之有度。
人生亦是如此,凡事过犹不及,贪念过甚,便会如多食杏李般,徒增烦忧。
我站在树下,看春日的风拂过杏叶,摇落细碎的光影,心头的欢喜漫上来,像春日的溪水漫过河床。原来平凡的春日,藏着这般动人的美好。
路边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花也悄然绽放,白的、粉的,星星点点缀在绿丛中,迎着阳光舒展花瓣,像极了孩童纯粹的笑脸,明媚又鲜活。
那一刻,我只觉得心也跟着轻盈起来,仿佛被这春日的草木洗去了所有尘埃,只余满心的惬意与安然。
可这份欢喜,终究没能持续太久。踏入校园的那一刻,厚重的沉闷感便如潮水般将我裹挟。
案头未写完的教案还摊在桌上,那一行行待梳理的教学思路,像极了理不清的乱麻。我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教案页,指尖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并非是懒怠,而是心底那股抗拒的情绪,像藤蔓般疯长,缠绕着每一寸心思。明明写了整整一天,却依旧觉得索然无味,不过是在应付既定的规则,可身处其中,我又无力改变这既定的流程。
外面的春日依旧明媚,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教案上,映得那几行待写的文字愈发刺眼。
我忽然觉得疲惫,这世间的身不由己,大抵便是如此。
明明向往着春日里草木的自在生长,却要困在一方书桌前,做着并非本心所愿的事。
想起过两日要参加的会议,心头又添几分沉重。听闻会议的核心,不过是围绕着班主任的管理展开,鲜少有人真正谈及学生的成长。
那些浮于表面的条条框框,那些只重形式的条条规训,像一层薄纱,遮住了教育本该有的温度。
我不禁喟叹,教育本应是春风化雨的滋养,是俯身倾听的陪伴,可如今,却总被繁杂的事务裹挟,失了本真。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杏叶,心绪忽明忽暗。前一刻还因春日的草木心生欢喜,这一刻又被现实的琐碎压得喘不过气。
人生大抵便是如此,一半是春日草木的明媚欢喜,一半是凡尘俗世的身不由己。
我们在春光里遇见美好,在尘境中历经烦忧,像极了春日里的草木,一边迎着阳光抽芽生长,一边也要承受风雨的洗礼。
或许,不必太过纠结于一时的欢喜与忧愁。就像那株老树,历经岁月风霜,依旧能在春日里抽出新绿;就像那株杏树,知晓自身的脾性,却依旧在春日里肆意绽放。
我们也该在凡尘俗世里,守着心底的那一方春光,在身不由己的日子里,寻得片刻的安然。
待心绪稍平,我又写了一个教案。或许有些事,终究无法全然随心,但我们可以在琐碎的日常里,偷得几分春日的美好。
就像此刻,夜晚的空气依旧温暖,杏叶依旧嫩绿,小花依旧明媚,这份藏在春日里的欢喜,足以慰藉凡尘里的所有疲惫。
人生本就是一场且行且悟的旅程,春深见草木,心随尘境迁,愿我们都能在欢喜与忧愁的交替里,守住本心,不负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