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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谢绥之
我阖上眼,最后映入感知的,是阿玉破碎的眼神和滚烫的泪。毒酒灼穿肺腑的痛楚,远不及见他如此让我心摧。我想再唤一声“阿玉,别怕”,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意识并未沉入永恒的黑暗,反而像一缕风,从僵冷的躯壳中抽离,悬浮于空中。我看见阿玉死死抱着我的身体,在大雪中枯坐一夜,仿佛要将自己也冻成一座冰雕。我想触碰他,想告诉他我就在这里,可指尖只穿过一片虚无。这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钝痛,比死亡更甚。
他辞去官职,不顾一切地带我离开京城。我的骨灰被他小心安置在一个青瓷坛中,时时抱在怀里。我成了他身后一道无声的影子,跟着他踏上漫漫长路。
他先去江南,因我曾说向往那里的杏花春雨。乌篷船上,烟雨朦胧,他将酒洒入河中,对着瓷坛轻语:“绥之,你看,这就是江南。” 雨水打湿他额前白发,我这才惊觉,他竟已一夜白头。我的阿玉,正当盛年,却因我而暮雪满冠。那一刻,魂灵如有实质,亦觉肝肠寸断。
我们走过戈壁,他曾捧起黄沙,低声问是否如我当年被困北境般苍凉;我们也到过海边,他静听潮汐,说想象过我放下一切扬帆远去的模样。山河万里,他带着我一一走过,像在履行一个郑重的诺言。他对着瓷坛说话,声音很轻,多是琐碎见闻,偶尔会提起过往,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扎在我心上。他消瘦得厉害,畏寒的毛病愈发重了,我知道,他在用生命兑现承诺。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风霜染面,唯有眼神深处的寂寥,数十年如一日。他渐渐走不动了,最终回到京郊一处僻静草庐,那里有片莲池,似我们初遇的光景。
一个黄昏,他换上洁净青衫,抱着我躺下。夕阳镀在他安详的脸上,他低喃:“绥之,山河看完了…等等我…” 气息渐弱,手缓缓垂落。
就在他停止呼吸的瞬间,那层阻隔我们的屏障碎了。我终于能触到他冰凉的脸颊。他的魂魄脱离躯壳,恢复成墨发青衫的少年模样,眸中星光复亮,带着委屈望向我:“谢绥之,你怎么才来?”
我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再无隔阂。“对不起,阿玉,” 我哽咽,“这次,再也不分开了。”
我们的身影在夕光中交融,化作星尘,散入曾携手同游的山河万里。
我的阿玉,终于等到了我。我们自此,永不分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