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回显示出了探春身上的经营能力,所谓经营是说一种物质除了供大家欣赏,还能有利可图。
五十六回探春发现她们所住的大观园,不止是一个美丽的园林,还是一个很好的生产基地。所以她就尝试着把园林规划出来,把其中的水果、花朵变成产品。
大观园里的植被既是经济,也是美学,一般人不会想到经济跟美学是在一起的。本来园林有了荒废颓败的迹象,姊妹们整天在里面写诗,荷塘、花园、竹林没有人整理,已经出现问题了。
探春到赖大家做客,赖大家的园林给了她很大的刺激,小门小户的园子都有收成,把花园弄得那么好,就是因为有人管理。
《红楼梦》的作者并不只是一味地风花雪月,怀才不遇的他也有很多的感慨和抱负,只是他不幸生在那样一个家族而已。
当今最缺的就是人文,很多人认为读《红楼梦》是搞文学人的事,其实不是,它可能是搞经济的事,也可能是搞政治的事,还可能是搞法律的事。
有时候看文学的东西太窄,人文并不只是在讲文学,也并不只是在讲文化,人文讲的是以人为主的一种情怀。
我最反对的是把科技跟美分开,不重视美的科技不是真正的科技。最明显的就是达·芬奇,在他的世界里,美和科技从没有分离过。
达·芬奇在科技的领域是流体力学之父、飞行理论之父、潜水艇发明者、解剖学之父;在美学领域他是伟大画家。
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达·芬奇,往往是教育体制把我们变得不可能成为达·芬奇,因为必须选择专业,只要一选择,成为达·芬奇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教育体制要检讨的是,为什么我们在分组时没有保有他对人文的整体观察,或者说为什么在分组之前不能具备一定的人文厚度。
探春之所以精彩,就是她平常在诗社里写诗、玩,这是风花雪月,可是这所有的风花雪月最后都变成了她的经营理念,这才是真正的人文关照。
探春兴利除宿弊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环、婆子在窗外听候。”管理已经完全上轨道了,五十五回里的惊涛骇浪不见了,现在院中这么多人没吵闹的了,已经有秩序和规矩了。
“平儿进入厅中,见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来请吃酒,他家花园中的事。”见平儿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这其中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说她和平儿很亲近,另一层意思平儿是丫头,在公域里,理应该是站着的。
“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红楼梦》里的女孩子,吃的、穿的都是公费,二两银子是零花钱。古时候小姐和丫头们根本都很少出门,不会像今天一样可以去逛街,可以去美容院。
前回写过探春曾拜托宝玉帮她去买小玩意。可见她们平时有所谓零钱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偶尔赏赏下人,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宝玉房里的袭人、晴雯、秋纹、麝月她们都有钱。袭人后来加到了四两银子,其他人大概都是二两,小丫头至少也有一两。
“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有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头油脂粉叫化妆费,那既然有月钱了,里面是不是应该包含了化妆费?怎么会又另列名目?家族太大了,每一个人都多出一点,加起来就很可观,这其实是企业管理的观念。
她质问平儿说:“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的。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胭脂粉的。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小姐们不能出门,所以就给了专门的买办,告诉他们家里总共有多少女人,需要多少头油脂粉,然后交给各房,再由各房分发给小姐、丫头。
读到这一段,最大的感叹是,李纨用的粉跟林黛玉、薛宝钗用的一定不一样,她们的个性不同,年龄相差很大,化妆品是私密的东西。每个人的性格和爱好不同,化妆品用的也不会一样。
“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东西,原是为的是一时当家奶奶、太太或不在家,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是恐怕姑娘受了委屈,可知这个钱为这个才有的。”意思是说化妆费是化妆费,这个二两是零用钱。
“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姑娘,各门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了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了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搪塞。”化妆品交到买办总领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个东西太私密了,结果总办理弄得粉不像粉、油不像油的,最后大家都没法用。
“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了来的那平常东西,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女孩子谈的是她们最关心的事,大家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不知该怎么去办。
宝玉曾跟平儿讲过胭脂的做法,听了吓一跳,胭脂原来这么精致,挑胭脂都要用玉兰花的花蒂,比现在的所有化妆名品都要讲究。
过去手工制作的东西绝对是艺术品,仅供贵族女孩子用。所以她才说:“就用这二两银子了,另叫别人的奶妈或是兄弟、哥哥、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买去,照旧是那样。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了,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的?”
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外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外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主子,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得使奶妈们,他们也就不敢说闲话了。”
探春道:“因此我心里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掷一半,算起来,费两折子钱,不如把买办这一份子免了罢。此是一件事。”买贵的、好的、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不是浪费;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不能用,才是真正的浪费。
“第二件,年里头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的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
赖大只是一个管家,他家的花园不会像贾府的大观园这么讲究。“探春道:‘我因和他们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戴的花儿,吃的笋、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总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每种物质都有它的功能。垃圾车处理垃圾,其实那些东西也是一种资源、一种财富。荷叶如果任其荒废下去,来年就不能很好地生长,杭州西湖里,所有养荷花的地方,到秋后都要把残败的荷叶处理掉。探春了不起在于她已经观察到一片破荷叶、一根枯草都是有价值的。
听到这里,宝钗就笑了:“真真膏粱纨袴之谈。”宝钗是管家,她家产业很大,当铺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人去当,她知道任何东西都是值钱的。
小时候父母不给零花钱,就会把面搞黏了,弄在竹竿上去黏树上的知了,然后把知了用绳子拴起来,去湖里钓小龙虾,然后卖给饭店,搞到钱去游戏厅,一玩玩一通宵。现在富有了,富有之后,我们这一代父母把孩子保护得很好,同时又在抱怨孩子太矫情: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怎样怎样了。我们也要想想,像现在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有没有那么多钱?现在的孩子有没有我们当时的机会。
宝钗就讽刺探春说,你们这些人从来不晓得穷困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什么叫作财富。
“你们原是千金小姐,不知道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之文不成?”“不自弃”就是任何东西都不能随便糟蹋。既是在讲物质,也在讲人。
探春笑道:“虽也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探春说这些都是写出来的“虚比浮词”,“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的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宝钗极度成熟,是这些女孩子当中真正对产业经营管理有概念的人。
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曾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境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姬子是曹雪芹杜撰出来的一个哲学家,这种思想我们在儒家经典中能看到,认为尧舜孔孟是讲圣王之道和心性德行修养的。
儒家讲内圣外王,是指向内要有做圣贤的修养,向外要有心存天下的志向,它是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是一整套的哲学思考。
西方的文艺复兴时代,所有登禄利之场的大企业家都是推动文化发展的高手,可见登利禄之场并不见得一定是利欲熏心。
“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这实际上是指产业经济,这几个女孩子真了不得,看起来不怎么管事,对很多问题的认识却很有见地。
宝钗说:“难为你是个聪明人,这些正事竟没经历过,如今可惜迟了些。”中学生探春,考试成绩一直很好,只可惜阅历差了些,现在才开始懂这些东西,与探春相比,宝钗很早就已经在禄利场里混过了,而且还是高手。
“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你们且对讲学问。’”李纨的智商比宝钗跟探春要低很多,她根本听不懂她们两个在讲什么。“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这话真的太了不起了,一个人的人文素质本来就应该在日常生活里去累积,不管是做学问,经营企业,还是做官,等到用的时候才开始学就来不及了,经营管理,治国治民之道就在学问当中。
理想主义的探春
“探春因又接着说道:‘咱们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行的事。’”意思是说贾府这种公侯之家,不必像赖大家为四百两银子而费周章,只是很多东西被平白无故地糟蹋,心里不安。
“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的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圃事的,派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有些孝敬。”老妈妈们比这些小姐更懂园艺,她们知道植物如何生长,该怎么照顾,不去规定她们每月要交多少钱。
“一则园子有专管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何况这些东西都是越采摘,越能生发得好。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每年在园中辛苦。”老妈妈在园子里面虽有固定的工资,毕竟有限,如果说水果树都由她管了,积极性也就高了,也就是说园子不再只是主人的了,员工可以得到分红。
五十六回整个在讲管理,讲经营,讲治国。国家也是如此,如果老百姓总觉得是统治者的国家,跟吃瓜群众无关,就不会有参与感,现在就是让这些老妈妈感觉园子是他们的,她们才会尽心尽力。
“四则亦可以省了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钱。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一二三四有这么多的好处--四赢。
“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这一段写得好,李纨跟探春谈话,宝钗并没有参与,这叫作“事不关己不开口”,她觉得我才不要管你们的事。但她一边看字看画,一边把一切都听在耳中。
“听如此说,便点头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一个有作为的人做管理,三年当中都不会有饥荒。
“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在园子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平儿真聪明,她说这个事情我们奶奶不能说。一旦涉及分东西,就有利害关系,作为王熙凤的助理,她不想让王熙凤受牵连。探春毕竟年轻,还有一点天真烂漫理想主义,所有的改革者都要有点理想主义,王熙凤太世故,太现实了。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有没有发现只有宝钗发现了平儿的厉害,因为她也是事不关己莫开口的主,平儿想的是:问题千万不要沾到我们奶奶身上,这就是过去做人的哲学。如果改革失败的话就倒霉了,探春有这个热情,是因为她年轻,又是第一次做事情,充满了热情,有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冲劲,想不到人情世故的复杂。
读《红楼梦》多数人都不喜欢宝钗的世故,可是如果这个社会全是些天真烂漫理想主义的人,也完蛋了。其实宝钗也有自己的孤独跟苦闷,年纪轻轻就失掉了年轻人该有的梦想跟浪漫,因为薛家的家业全靠她一人,她的务实和世故是迫不得已是被逼出来的。
宝钗说平儿:“从早起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儿,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他说他们奶奶才短,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你奶奶也想的到,只是必有个不可办之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若果真交与他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了。”
宝钗已经想到了,就是说花园里,比如林黛玉住的潇湘馆的竹子,本来是她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有人管了,马上就会出现问题。两个世故的人,碰到了一个天真烂漫的人,我们当会喜欢探春,是因为兴利除弊,必须要有一定的浪漫天真和理想主义。
“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宝钗赞美平儿,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了,而且不亢不卑。不承认王熙凤没有想到,也不说探春做得鲁莽,措辞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
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奴才,我见他更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天,怪可怜的。”探春本来想要整整平儿,谁知平儿连坐都不敢坐,平儿识相了,她知道一个人在气头上,最好别去招惹。
“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待人的好处?”探春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她内心还是委屈,伤心的是:一个女孩子本该有人疼有人爱,结果亲生母亲竟然作践自己、侮辱自己。
“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被赵姨娘所累,也不免都流下泪来。都忙劝他:‘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
“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不遗,已经不当。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了尖儿。岂可不商量了再行?’”探春也很聪明,她要让王熙凤知道,她虽是代理总经理,也是总经理,可见代理也很艰难,代理到什么程度,不好把握。
“抓尖儿”就是出风头,探春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只是觉得家族真的很多事情要改革,同时觉得王熙凤不会计较,才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提出了建议。
宝钗的经营之道
她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个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麦之类,虽是玩意儿,不必认真,耕种之事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意培植,岂不更好?”潇湘馆的竹子、稻香村的菜蔬稻麦已经分配下去了。
“探春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蘅芜苑就是宝钗住的地方,那里没有大树、花果,全部是蘼芜、杜蘅之类的香草。李纨反驳她:“蘅芜苑里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色香料香草儿,都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二季玫瑰花,并那篱笆下蔷薇花、月季花,宝相、金银藤等类的没要紧的花草,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
当时值几个钱,现在更值钱,现在流行喝花茶,怎么就没有人想到说我要卖怡红院的玫瑰花呢?可以跟文化连在一起。宝玉根本没有这个头脑,玫瑰花对他来讲只是美的,有香味的,可以当茶喝,还是药材,可以做玫瑰露、玫瑰酱。
“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这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编成花篮葫芦给我玩,姑娘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了。’”
事不关己不开口的哲学出来了,宝钗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好玩的。比如林黛玉走过怡红院,觉得玫瑰花好美,就摘了一朵,管园子的妈妈可能会跳出来说:“林姑娘那个值多少多少钱,您还是别摘了!”这样风花雪月就会与现实问题产生冲突。
“宝钗道:‘这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个闲的没事办,这会子又弄我的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宝钗最先想到的是她自己,莺儿是她的丫头,莺儿的妈妈是她们薛家的下人。薛家的下人占贾府的便宜,贾府的下人可能嘴上不敢说,心里一定是一千个不愿意。下人与下人之间一定会产生矛盾,有可能还会连累主子。
“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道的,不用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的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
宝钗很快找到了脱身的方法,给她们介绍了一个很牢靠的人,这个人跟莺儿的妈妈很好,宝钗太聪明了,做事除了对己有利,还能想出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说,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呢。’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个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除四季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大观园有限公司”开张了,开始把这些人叫来,告诉她们已经被选中了,不管你卖多少,年终再来算账,比如六四分或五五分之类等。只有充分授权,才能知道这个人有没有作弊,如有作弊,第二年换其他人管理。
“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里,又剥一层皮。’”贾家有一个总账房,所有的公款要交到那里去。“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有半分。这是家常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的手,每年算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探春已经有一个观念,就是“大观园有限公司”所得的利润,不能进到贾府这个大公司里,她觉得只有独立出来,账目才会清楚。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不好。不如叫他们领一份子去,就派他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子里的人动用的东西。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件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簸箕、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
宝钗才是高手,才是懂得经营之道的人,她认为钱不能送到大账房,单独成立一个小账房也不好,不如以物易物,让管的人负责一部分用度,里外平账,既省事,又公平。
“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起来,也省的四百两银子。’”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取租钱的房子也能置得几间了,薄地也可以添几亩了。”宝钗立马知道八百两银子可以买多少房子和地,房子租出去可以有多少收入,在经营产业方面,宝钗是个绝顶高手。
“虽然还有富余的,但他们既辛苦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贴补贴补自己。虽是兴利节用为纲,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三二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宝钗知道如何管理和激励员工。
“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难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生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那里搜不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那时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意思是毕竟你们是大户人家,拿园子里的东西去换取收益也不合适,有失体统。
“如今这园子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几个,那剩的也必定抱怨不公道。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几吊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那些园中的妈妈们。”就是不管事的妈妈们。
“他们虽不料理,他们也是日夜在园中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分内也该粘带些的。”
这是很了不起的人事管理。大观园有十几个老妈妈,只选出来四五个,其他的人肯定认为怎么我们没好处,而且人都有这种心理,我没利益干吗要帮你?宝钗的意思是:其余的人虽然不管,可是我们到年底分红的时候,还是分给他们一些,这完全是现代企业经营的理念,这是利润公平合理分配的问题。
“还有一句至小的话,率性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了,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有些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上你们几个果子,多掐上几枝花儿,你们有怨无处诉呢。”这就是聪慧,在学校里是学不到的。宝钗深知人性的弱点。
宝钗小惠全大礼
宝钗说:“不然,我也不说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妈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们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管,分明是叫姨妈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灾,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妈托我,我少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妈?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那素昔的老脸也都丢了。
这些话王熙凤绝对讲不出来,王熙凤的管理是一味严格、苛刻;宝钗却好像是在动之以情,讲她自己的处境,博得这些老妈妈的同情。又晓之以理,说明不守规矩的危害,很快这些人就真的不赌博,也不喝酒了。
五十五回、五十六回是贾家的高峰,这几个小姐们参与家庭管理,使得举家上下有了非常圆融的氛围。
宝钗说:“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子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划这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又可以省无益之费,分他们之忧,你们自己想想这话。”
主意本来是探春想出来的,可是宝钗跟这些老妈妈讲的时候,却说我觉得你们很可怜,想让你们能有点收入,最后把所有的好处和功劳都记在了自己的身上。
宝钗毕竟书读得多,懂得恩威并施,王熙凤肯定是输她一头的。现代企业经营多半会采用薛宝钗模式。众人听了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真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老妈妈们被宝钗洗脑了,要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了,宝钗真是个领袖型人才,看起来温和、厚道,骨子里却是恩威并施,杀伐果断,真的很厉害。
读到这里,觉得这一回谈的都是做事,有点像法家,非常严谨严厉,缺失了《红楼梦》一贯的诗情画意。
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哲思和宗旨,儒家内圣的东西多一点,老庄心性修养的东西多一点。老庄哲学认定每个人都是自觉的,所以不太讲管理,讲无为而治。法家设定人性是坏的,所以才要有严格的“法”。
比如李纨是哪一派,王熙凤是哪一派,宝钗是哪一派,探春又是哪一派,是诸子哲学之间的微妙有趣的平衡。这种平衡提醒我们读书、学问都不是空话,最后还是要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相结合。
明清的时候,学问和实际之间有些断裂,所谓“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就是讽刺当时的知识分子。在他们身上,做事和心性修养无法合一。春秋战国时期,因为诸子纷争不断,强调内圣外王,个人的内心修养可以和治国的理想融会贯通。
五十六回告一段落,作者笔锋一转,说起了男主角宝玉。
甄宝玉与贾宝玉
讲宝玉这一段很有趣,这里出现了两个宝玉,一个甄宝玉,一个贾宝玉。
我觉得作者在这里写了一个非常动人的事件,人常常会觉得有两个不同的自我。《红楼梦》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世俗世界,而是生命的何去何从,这其中包含着一些非常神秘的幻觉。
小的时候,抬头看满天的繁星,奶奶说:每一颗星都代表一个生命,有星陨落,就表明有一个生命消失。抬头仰望星空,就会想,我到底是哪一颗星呢?
甄宝玉跟贾宝玉其实讲的是人生命中的两个自我,在五十六回里,他们两个人要见面了。宝玉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另外一个自己吗?那这个自己在哪里呢?他们有一天能不能见面?结果睡着以后真的看到了另一个宝玉。
现代心理学讲的那个自我,其实是一个隔离状态。古希腊哲学里提到人目前的样子是不健全的,因为原来人是两个合在一起,后来因受神的处罚而分成了两半。
所以每一个人都在冥冥中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可是常常会找错,有的是原来以为对,后来知道错了,或者原来觉得错了,后来又对了。当另外一个生命跟你的身体完全可以合二为一的时候,人就进入癫狂的状态,然后趋于平和,最终生命维度提高,悟道解脱。
这一段写得光怪陆离,宝玉在镜子里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我觉得《红楼梦》比现在很多现代小说还要现代,用的是平行时空的手法。
青春期是一个人最容易意识到自我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日记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独白,这个时候能感觉到生命里某种东西在变化,又不能认清楚。会有种特别强烈的孤独感,渴望有个对象倾诉,这个时候另外一个我出现了。
这一段写得非常神秘,作者是有意让我们感觉到,他最关心的还是生命本质的问题,强调《红楼梦》的哲学意义才是主线。
把五十五回、五十六回剥离出来,是一个非常好的经营管理学的范本。但《红楼梦》真正的宗旨,是要回到对生命本质的关照上。
喜欢《红楼梦》的人,都知道它的宗旨,为什么黛玉那么感伤,为什么宝玉一直在寻找另外一个自我。开始遇到秦钟,他以为是自我,可是秦钟没多久就过世了;黛玉是他最久的一个自我,因为他看到黛玉就说,这个妹妹我见过,前世的缘分;宝玉一直在寻找自我,这个自我有时候是平儿,有时候是袭人……这个自我是一个复杂多面的状态。曹雪芹真的很厉害,他用超现实的手法,塑造了一个百遍多态的自我。
这里的两个宝玉,并非是出家前跟出家后的宝玉,纯粹就是甄宝玉跟贾宝玉,真(甄)跟假(贾)是两个自我之间有趣的对话。有一个自我是在社会里面跟每一个人和睦共处,在职场上做人做事八面玲珑;另一个自我是别人很少了解的,孤独的自我,会在某些时刻忽然跑出来跟我对话。
五十六回的最后一段,作者用了一个“甄”(真)字,《红楼梦》中让我们了解,一直接触的宝玉,是假的,因为他与世俗有很多的关联,甄宝玉才是真正绝对的宝玉(自我)。
“刚说到这里,只见林之孝家的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甄家也是高官,要进皇宫拜见皇帝。“说着,便将礼单送上来。”从探春接礼单开始,故事就转了。这个礼单很惊人:“上等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各色宁绸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上用缎十二匹,上用纱十二匹,上用各色绸缎四十匹。”
妆缎蟒缎都是上等和上用的,这个甄家应该就是当年的江宁织造,当时全世界的纺织业中心,曹雪芹家族是江南国营丝织业的官员。他们呈上的礼单,真是吓人,让人难以想象,送了一大库房。
李纨也看过,便说:“用上等封儿赏他。”贾家给赏钱分上等、中等、下等,甄家是世交,给用人上等的赏钱。“因又命人去回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管库房的人不能随便把礼物收到仓库里,必须要等王夫人回来以后看过才能收。
“贾母因说道:‘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这里话里有话,甄家才是真正的曹雪芹家族,“上等封儿赏男人,只怕转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尺头”。“尺头”就是零碎的布料。“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人不甚差远。”这种大户人家的老用人,穿戴都像贵妇人一样。“请安问好毕,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平儿经常坐的就是脚踏。比较低卑的用人根本没有坐的,地位稍高的用人和主人平起平坐又不太像话,所以就坐在脚踏上。
“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站起来”,“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先令奴才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好。’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奉旨就是皇帝要他们进京。“
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了人家没有?’”老太太最关心就是小姐有没有订婚。“四人回道:‘没有。’”大家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都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甄家的小姐嫁到京城来了,甄家离得远没有办法照顾,一直是贾家在照顾。甄家、贾家其实是同一家族。
“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又更好,更不自尊自大的,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贾母又问:‘你们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念书了没有?’四人笑说:‘今年十四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太太也不敢十分管教。’”作者用了非常神奇的手法,好像在讲另外一家的男孩,实际上讲的就是贾宝玉。
“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们那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说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他作宝玉。’”
一般作者绝不敢这样写,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作者就是明明白白告诉读者,有一个甄宝玉,就存在贾宝玉。曹雪芹在家被抄之后,不敢写自己家族的历史,所以他就“假做真时真亦假。”
“贾母笑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宝玉。’李纨等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就像现在叫小明、小强的也很多。
“四人也笑道:‘起了这个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像有个似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却记不真了。’”这里写得非常神秘,照理讲世交,应该双方走动很勤快,怎么会不知道叫什么呢?作者就是这样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在以假作真。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环答应了一声,走进来。贾母笑道:‘园子里把宝玉叫了来,给这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作者有意在说两个人如出一辙,连身边的人都分不出来,南方的宝玉忽然来到了北方。
甄宝玉是贾宝玉
“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也忙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儿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的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面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就是说贵族家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差别不大。
“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儿是一样。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么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以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这是在讲贾宝玉,他从不让老婆子进他房间,只要漂亮的小女孩跟在身边。
“话未说完,李纨等忍不住笑了。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
贾母一定在想,这两个男孩的个性怎么这么像,外面都漂漂亮亮,知书达理,可是一旦发起痴疯来,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一则生的得人意儿,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疼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了。”贾母的意思是说这种小孩其实很聪明懂事,所以才不给他太大的压力。
“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趣。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还都治的过来。
第一,天生下来这一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这里讲的是贾宝玉,他没有做坏事,只是癖好刁钻古怪,让人无法理解,例如总去吃丫鬟嘴上的胭脂。“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安毕。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罢。王夫人亲捧过茶来,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些段落都在用超现实的方法让读者感觉到世间真的有两个自己,英国作家王尔德的童话里常常会写这种感觉,比如跟影子说话,觉得影子是另外的自己。人这种和另外一个自我的对话如果一直存在,就会有一种敏锐。一旦这种敏锐消失,人也就失掉了灵性。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他家也有一个宝玉,行景也是一样。众人都为天下世宦之家,多有同名者,也有祖母溺爱孙者,亦古今之常情,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心性,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回至园中,去看史湘云病去,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孤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史湘云在开宝玉的玩笑。“
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货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货貌虽同,却不同名姓;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作者不厌其烦地用超现实的方式,就是要告诉我们,甄宝玉就是贾宝玉。
“湘云没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一个人在寻找另一个自我的时候,你身边最亲的人都不一定懂,所以史湘云说这是你的事。其实从哲学来讲人人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亲如父母、夫妻、子女恐怕都不懂。
人在本质上是孤独的。宝玉有这么多人疼,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可是未必懂他。“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忽忽睡去,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已经到了梦中,他“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个园子?’”不止名字一样,长得一样,连住的园子都一样。
“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环。宝玉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干人?’只见那些丫环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甄宝玉的丫头把贾宝玉当成甄宝玉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赔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家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环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倒也乖。’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竟有个宝玉?’丫环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一个臭小子,也乱叫起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是一个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子说了话,把咱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自我,有的时候跟你相合,有时候和你分离;有时候是高贵的,有时候是低贱的。宝玉梦中到了另一个花园以后,本来觉得自己变成了最干净的人,忽然却被别人骂臭小子,顿时觉得自己一身脏臭。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竟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
“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宝玉自己的魂魄看到自己的肉身躺在床上。
小的时候看《包青天》,看到包拯把肉身留在阳间,魂魄下到地狱,阴间有案子要他去审。包拯从阴间看开封府,看到自己一动不动,电视剧中跟这里描写的非常相似。
“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玩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环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这个时候完全错乱了,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甄宝玉还是贾宝玉了,这个宝玉也有一个妹妹,也整天在为妹妹叹气,作者把时空糅合在了一起,这里没有用甄、贾,只用宝玉二字。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原来是在北方的宝玉梦到了南方的宝玉,现在竟然是北方的宝玉看到南方宝玉在做梦,也在讲北方的宝玉,如此错综复杂,只有在平行宇宙的电影跟文学里才看到这种写作手法,曹雪芹竟然在三百多年前就用了。
榻上的少年说:“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有没有发现真真假假,刚才是甄宝玉的丫头笑贾宝玉是臭小子,现在是甄宝玉躺在床上说,我到了北方,北方的那些丫头们说我是臭小子,真假完全调换了。
“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空有皮囊”就是现在的肉身,真正的性灵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们彼此错过了。北方的把皮囊留在家里睡觉,南方的也留在床上睡觉。各自的性灵,南方的到了北方,北方的到了南方。寻找自我真的艰难,就是你去找他的时候,刚好那个他也去找你了,两个自我擦肩而过。
“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宝玉忙下来拉住笑道:‘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宝玉道:‘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都慌了。”因为两个人都怕父亲。
我们真正应该爱的人其实是自己,所有的忧伤、孤独、喜悦都是在自我间发生的。少年寻找的另外一个人,其实就是自己的翻版,我们在人世间找朋友、找爱人,都是用这个自我在找。刹那间两个宝玉见面,只是偶然的狂喜,转瞬间就要分离,因为父亲来了。
“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这时,才回到现实,“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思恍惚,因向门外指道:‘才出去了。’”
宝玉说自己出去了,是在讲魂魄出去了。“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瞧,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宝玉向前照了一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
“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人小魂不全,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噩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人肯困,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瞧着影儿玩,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看得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宝玉的床旁就是一个大镜子,依古代的说法这是很不好的,因为会收人魂魄,让人不安,所以睡觉的时候,如果面前有镜子要用布盖起来。
这一段超现实,写得非常精彩。读第五十六回千万不要忽略这一段,如果只注意探春的改革和宝钗经营智慧,很可能会忽略宝玉对另一个自我的探寻。没有这个部分,《红楼梦》就不是《红楼梦》,《红楼梦》的精彩就在于作者的孤独。
《渔夫和他的灵魂》中,说到渔夫每年会在月圆的晚上在海边跟他的影子见一次面,这一年当中的其他时间这个影子一直在外面流浪。他发现自己永远是二十岁,可是影子却越来越老了,他希望再跟影子合在一起,可是怎么合都合不起来了。
有一个自我,很想去拥抱他,和真正的自己合二为一,但比登天还难。常常觉得最痛苦的离别是父母、骨肉之间的分离,最终有一天将是与自己的肉身告别,是魂和魄的分离,也就是灵魂跟肉身的分离,这大概比跟亲人告别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