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清明,是一个浪漫的节日。
在这一天,我们有机会同那些故去的亲友链接,沟通两届的媒介是火焰——那明亮温暖熊熊燃烧的通道。也正是通过这样的通道,逝去的人摆脱肉身,灵魂升入极乐——人们称之为西方净土也好,无忧天堂也罢,总之在死后的世界里,好人将永别痛苦,坏人则接受惩罚。那么,不好不坏的人会怎样?又好又坏的人又会怎样?
带着疑问,今年清明我去拜访了一位先辈。以下是他接受我访问时,我们的对话。
我:大爷,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佳节,您有什么想对孩子们说的话吗?
大爷:不想说啥。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是清明节我就不爱过。我那些不肖子孙啊,每到清明这一天,都要给我烧三五十块的纸钱,向我许三五百万的宏愿。我嘞个阎王爷啊,这么重的负担,我怎么背得起。去年清明,我曾孙在我坟头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说他要考驾照,去跑滴滴,好好攒钱,自力更生娶媳妇。我一听,好事啊。孩子长大了,老怀甚慰。为了贿赂我曾孙科目一的主考官他太奶,我欠了三千亿的人情债,至今还没还清。今年清明,我那曾孙子提前给我烧纸来了,他许愿要个漂亮媳妇。我这张老脸啊,都在四大美人那边丢尽了。我算看清楚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都等着榨我这把老骨头渣的油呢。我要断亲!教育专家说了,长辈得学会放手,孩子才能成长。
我:难怪常听老人说,烧纸的时候不让许愿。
大爷:对咯。老人那是未雨绸缪,怕你们那边太卷,祖宗太累。三百六十五天的庇护,一年到头才能领三五次薪水。这边通胀又厉害,搁谁身后都受不了这份儿拖累。生时做牛马,死亦莫等闲,养儿防没防老不一定,妨碍我们退休是真的。
我:就没有孝子贤孙给这边安置妥帖的吗?
大爷:妥帖?你说你们自己在那边妥帖吗?有吃不上饭的,有出去打工的,有背着车贷房贷的,有过着过着双相的,我们这边跟着操不完的心。有些老伙计,倾家荡产给儿孙安排了一代二代三代的身份,那也不消停,贪污受贿的,坑爹败家的,损阴德啊。
我:我咋觉着普通人家,现在都过上了小康的日子。社会毕竟还是在进步嘛。
大爷:当然在进步啊,你不看看当年艰苦奋斗的那波人,现在都过来报到了。
我:合着我们都没用呗。
大爷:那倒也不能全盘否定。你们这些孩子里,也有好的,接过前辈的班,努力钻研,发展科学技术,让咱们泱泱华夏屹立于世界之巅。多一些这样的孩子,国家不愁不强大,我们在这边也开心也骄傲。
我:抱歉啊大爷,您这些热血沸腾的论调,在我们那边都不太时兴了。也就每年孩子们的开学第一课,春节联欢晚会,领导发言讲话上还提一提。日常生活里,大多数老百姓只能各顾各的,我不惹事,也求事别惹我。反正埋头苦干一辈子,除了中彩票,也没啥别的出人头地的机会。
大爷:你们呐,快别羡慕人家中彩票的。都是几辈子人一起努力攒功德,才能换一张幸运符。硬要求什么一夜暴富,透支的运气迟早得还,利滚利,吃亏的时候在后面。
我:大爷,尴尬的话题和上纲上线的咱就不聊了,伤神经。下面能请您讲讲您的工作吗?
大爷:我的日常工作就是从监控里看看子孙后代的近况,尽量帮助、提醒他们做正直善良的人。如果你们在那边突然预感到什么,或者做了不好的事情心慌手抖出冷汗,那就是祖宗在吹耳边风提醒你们了,要认真对待。另外,在能力范围内我也帮孩子们实现一点合理愿望。
我:大爷您还帮孩子们实现过哪些愿望?
大爷:比如前年我曾外孙女,许愿抽奖抽到她喜欢的谷子,我就帮她在超市中奖一袋500克的泰国香米,小时候她最爱吃了。数量不多,也不损阴德。
我:……那大爷你还怪好的嘞。
大爷:是哈,我曾外孙女开心得都哭了。不过好像从那之后这小妮子就没再给我上过坟了,也不知道青春期叛逆还是咋地。
我:大爷,您过去之后,就没想过考公上岸吗?我看孟婆牛头马面他们都在招助理,说你们那边人口暴增,忙不过来。
大爷: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我:什么机会?
大爷:转世投胎的机会。听说那边出生率太低,我们这些老家伙赖着不走,未来的孩子老了又指望谁去?
我:这不是马上就要推出养老机器人了吗。
大爷:机器人是商品,孩子才是家庭最好的作品,是家族血脉的延续,是社会责任。
我:那大爷您怎么还不投胎呢?是这边的流程太复杂还是前面排号的太多?
大爷:请看我四十五度忧桑望天的侧颜……我那群单身狗的不肖子孙,都不给我创造机会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吧,我还能搁这边催婚不成。也怪前些年这边福利太好,投胎的老家伙少,从其他道里升职借调过来的、从上面下来历劫的多,才搞得现在你们那边不好管理呀。
我:大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生前人品不好不坏的人死后会怎样?又好又坏的人又会怎样?
大爷:你看看,整个酆都城,到处都是这样的亡人。生前普普通通,有善念也有恶念,做过好事也做过错事。祖祖辈辈,起起落落,度过有意义或没有多大意义的平凡人生。死后,他们都在这里,等待着,和亲朋好友重逢。
人一生永远也无法拍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全家福。因为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总有亲人来来往往。珍惜眼下每一天还能相处的时光吧。
孩子,过好你们的人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无论大小,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在这边为你们鼓掌。
清明,的确是一个浪漫的节日。所有演出,都有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