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墓上的新土还带着湿凉的潮气,六子在青铜峡只待了一天。堂哥堂姐留他多住几日,说家里总还有口热饭,他却只是摇摇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最早一班回成都的机票。
飞行的时候,六子看着那些翻涌的云团,忽然觉得父亲就藏在云里,正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看着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眼眶发酸。
回到公司,六子像换了个人。
以前的他,是员工嘴里“脾气最好的六导”,组里的实习生犯了错,他也只是笑着拍对方的肩膀,说“下次注意”。可现在,他周身像裹着一层冰碴子,一点小事就能点燃他的怒火。剪辑师把镜头顺序调错了一帧,他抓起桌上的剧本就砸了过去,纸张散落一地,他红着眼睛吼:“眼睛瞎了?这点活儿都干不好?”
制片报备的预算超了三百块,他当着全组人的面把报表撕得粉碎,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三百块都省不下来,你是来上班还是来败家的?长的脑子是猪的是吗”
公司里的人开始躲着他,像躲一场避无可避的瘟疫。
短短半个月,离职申请堆了厚厚一沓。以前,员工递离职报告的时候,六子总会把人叫到办公室,泡上两杯茶,仔仔细细问对方的打算,帮着分析新工作的利弊,末了还会笑着说“前程似锦,常联系”。
可现在,他连报告都懒得看,抓起笔“唰唰”签上名字,甩回对方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吧,全都滚吧。”
离职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办公室里越来越空。六子索性把自己锁进了剪辑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惨白的台灯。他像一头困兽,昼夜颠倒地熬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屏幕上的画面在他眼里晃成一片虚影。他不知道自己熬了多少个通宵,只知道等他把成片导出的时候,胡子都已经两厘米了
片子交付的那天,六子没去公司。
他回了出租屋,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成了他的囚笼。
他从超市扛回了半箱白酒,最便宜的那种,瓶口扯开,辛辣的酒气呛得他咳嗽。他就坐在地板上,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瓶接一瓶地喝。酒液烧过喉咙,火辣辣地疼,可只有这种疼,能压过心里那片漫无边际的空。
夜深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六子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是“爸”。聊天记录停留在父亲走前的那个星期,父亲说:“好儿子,没白忙活”他回:“下周回去看看你”
再往上翻,是父亲发来的照片,是他年初时贷款买的郊区别墅,整体框架已经搭好了,还有发来的文字“今年过年就能装修了,到时候咱一起在新房子吃饭,明年和爸一起在院子里栽树”
六子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照片,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上夜班,他抱着父亲的腿哭着喊着不让走,鼻涕眼泪蹭了父亲一裤子。奶奶无奈地把他拉开,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见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笑着。他想起每次父亲出差,他都会偷偷溜进父亲的房间,躺在父亲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就好像父亲还在身边。
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脏。
六子又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想起第一次抽烟被父亲发现的场景。那时候他十五岁,觉得抽烟很帅,偷偷躲在巷子里抽,被下班回来的父亲逮了个正着。父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盯着他,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吓得赶紧把烟丢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现在呢?
现在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肺都疼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爸……我抽烟了……”
“很痛啊……爸爸……”
“我好累啊……”
酒瓶子滚了一地,烟头攒了满满一烟灰缸。黑暗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