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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条巷子。
就是那天晚上他走进去的那条巷子。老城区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油漆，很刺眼。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一片漆黑。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是废弃的房子，门窗都拆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和霉味。
走到巷子尽头，我停下来。
那里曾经是那家烧烤摊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杂草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还拴着一根铁丝，是以前挂灯用的。
我站在那片空地上，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他局促地搓着手，想起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她”，想起他说“以前是真的”，想起他说“我不能对不起她”。想起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想起我一个人坐到天亮。
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全世界。
现在我知道，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人。而那个人，从来都不属于我。
手机响了。是一条消息，小敏发的：“回来了吗？明天一起吃火锅？”
我回她：“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风把杂草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我听了很久，没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我转回身，走进灯火通明的街道。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老家。
那是我父母的家，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小镇。我妈看到我回来，高兴得不行，杀鸡宰鱼，忙了一上午。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我把那本日记本翻出来。
封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翻开。里面夹着很多东西，高中的准考证、大学的学生证、第一份工作的工牌，还有那张草稿纸。
他把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我展开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笑脸，画满了一整页。每个笑脸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思思加油”“思思最棒”“下次一定行”。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回日记本里，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下午，我去了一趟海边。
就是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的那个海边。那时候我们刚高考完，背着父母偷偷跑出来，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第一次看到海。他在沙滩上写下我的名字，说“思思，我会永远记得你”。海浪冲上来，把名字冲掉了。他又写了一遍，又被冲掉了。他写了三遍，冲了三遍，最后放弃了，说“算了，记在心里就行”。
那天傍晚的夕阳，和那天一模一样。橙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海面，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一层一层涌上来。沙滩上有很多人，有情侣牵着手散步，有父母带着孩子堆沙堡，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
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脱掉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很细，有点凉，踩上去软软的。我一步一步往海边走，海浪涌上来，没过我的脚踝。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没退，就那么站着，让海浪一下一下地冲。
我想起那年夏天，他站在这里，笑着喊我的名字。他说思思你快来看，这里有只螃蟹。他说思思你尝一口海水，是不是真的很咸。他说思思，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就在海边买一栋房子，每天都能看日出。
那时候的海风，和现在一样，带着腥咸的味道。那时候的阳光，和现在一样，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那时候的他，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只有我。
现在他眼睛里有了别人。
但没关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他，高中毕业那天拍的。我们穿着校服，站在篮球场上，他搂着我的肩膀，我比着剪刀手，两个人都笑得很傻。阳光太强，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撕了。
撕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扬进风里。碎片被风吹散，落在沙滩上，落在海浪里。有一片飘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他半张脸，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我把那片碎片也扔了。
海浪涌上来，把那些碎片卷走，带进大海里。它们会漂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也许会被鱼吃掉，也许会沉到海底，也许会漂到另一个国家的沙滩上，被另一个人捡起来。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不需要再带着它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