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凌晨五点，我就醒了。没开灯，我摸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也一片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没有任何光，沉沉的，黑暗包裹着我。我摸索着回到床上，抱着自己斜躺，看着这些黑色。
六点，窗户上有了光亮，灰蒙蒙，慢慢的越来越亮，屋内也亮了起来。我起床，走出去，去卫生间。洗漱完，准备早饭，一碗热牛奶，一片面包，应该再煎个鸡蛋，可油锅烹饪时滋滋啦啦的声响令我心烦。
一口一口吃掉早餐，清淡的味道，湿糯的口感，食物从口腔流进胃里，身体苏醒过来。碗碟留在桌子上，不收也不洗，已经是习惯。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和手提包，便出门了。
公司离我的公寓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我提着包走在路上，匆匆的人潮迎向我，不断忽忽地从我身边经过，他们在我眼里只是奔涌的潮水，看不清每朵浪或每滴水的模样。而我于他们应该也是一样——我们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或盯着无尽延伸的地面——目空一切。
这该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去往公司的路。
大学实习期就进了这家公司，表现出色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一天一天，一年年的时光消磨在这里。年轻时工作忙，终年不加班的日子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很多同事熬不住，主动离职。我熬住了，但和我交往的女朋友都没熬住。
四十岁时公司大裁员，我没托人拉关系，战战兢兢地等着公司将我一刀割出去。谁知我没被裁反升，坐上了可有可无的副组长位置，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很是可笑。我又在公司度过十年，十年后我还是副组长，没有结婚，越来越害怕被裁。
怕什么来什么。公司人事找我谈话，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以前没见过，一个是十年前通知我升副组长的那人，他的头发梳得比以前油光了，西装质地比十年前高级得多，不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个年轻人喊他“总监”，但他对我说话依然很客气。
我知道这一天终会来，真来了还是气不过。三十年的时光耗在这里，除了在这座城市有间小公寓，些许积蓄，就剩这副交缠着各种慢性病的身体——稀疏的头发，不时疼痛难忍的关节，模糊的视线……
我在人群中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久久地望着天空。黑云像黑烟一样涌动，云层很厚，气势汹汹，越看越开阔，呼吸变得缓而长，眼睛开始湿润，想上去，头顶这一片辽阔无垠，没有拥挤，没有俗事，不用追赶时间、不会留下遗憾。
我身边擦身而过的速度变缓——人们走近我，脚步慢下来，停几秒，迟疑地走开，再后来，有人在我身边停下来，开始是一个，接着两个、三个、四个……有人小声嘀咕：“在看什么，天上有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在看。”有人看了一会儿还是莫名其妙地走开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和我一起驻足、仰头望着天。
骑电动车的人一个个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经过时很疑惑，但孩子快迟到，她不能停。坐在后座的孩子大声问：“妈妈妈妈，天上有什么，他们在看什么？”“不知道，可能有大飞机飞过去吧。”
十字路口红灯熄灭，绿灯亮。一些车行驶起来，一些车停在原地——司机从车窗伸出头，或打开车门走下来，抬头向上张望着，堵在后面走不了的车打了几声喇叭，接着司机也纷纷走下车，抬头向上看。
整条街道，无论是人行道还是机动车驾驶道，停满了车和人，大家都不走了，都抬头望着天。
不久，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
刚才绿灯亮起的时候，我走过斑马线，惊奇发现周围的人都像柱子似的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行车道上也有电动车、汽车停下来。“他们在看什么呢，天上有什么？”我又抬头看了看天，再看看表，要迟到了，加紧脚步向前走。
上了电梯才回过神：“哦，我是已经离职的人，迟到应该没什么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