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能回到童年,我最想做的是练武术与习书法。不是浅尝辄止,而是以今日之灵魂,重新住进那时的身体里,去真切地体会那一动一静之间,是如何将一个人的筋骨与心性,慢慢抻开、磨亮、立起来。
上午,我要在晨光里,重新扎紧那条白色的功夫带。从最基础的马步扎起,让双腿的肌肉记住那种燃烧的酸痛,让身体在颤抖中寻找下沉的根。“塌腰、敛臀、顶头悬”,不再因害怕而僵硬,而是去感受那股力量如何贯穿我的脊柱,让我像棵树一样,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练习冲拳时,不是敷衍地打出,而是从脚底发力,让力量经过拧转的腰胯,窜过收紧的肩背,最终从拳面喷薄而出,伴随着那声从丹田炸开的“嘿!”。要让汗水顺着眉梢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也不去擦。要在练习旋风脚时,不怕摔倒,专注体会身体腾空、拧转、鞭挞的完整弧线,哪怕落地时一个趔趄,真正的控制,源于无数次对失控的征服。武术教给一个孩子的,远非招式。它教的是:疼痛是成长的刻度,规矩是自由的边界,而坚持,是身体能写出的最漂亮的字。
下午,我要洗净手,研开一池新墨。书房是另一个道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纸上切出明亮的方格,空气里浮动着墨汁特有的、清苦的幽香。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羊毫笔,蘸饱墨,让墨滴在砚边舔成圆润的锋。从最笨拙的“永字八法”开始。一“横”,不再是平平拖过,而是感受笔锋如何“逆入、涩行、回收”,让一条简单的墨线里,有筋骨,有起伏,有呼吸。一“竖”,像一根屋椽,要拉得中正、饱满,屏住一口气,仿佛稍有偏差,整个字的神就会塌掉。墨在纸上晕开细微的绒毛,手腕悬得发酸,稍一松懈,笔画就会虚浮。一个字写几十遍,沉浸在这枯燥里。因为我知道,书法修炼的,远非一手好字。它修的是:在绝对的安静中与自己相处,在极致的缓慢里捕捉流动,在不断的重复中逼近完美。 当墨迹在纸上站稳,心头的毛躁也仿佛被那一笔一画,细细地熨帖平整。
这一动一静,一放一收,恰恰构成了童年最完美的精神淬炼。武术,是向外拓展生命的边界,让身体这座庙宇里,蕴藏着爆发与韧性;书法,是向内探寻心灵的秩序,在方寸之间,安放气象与乾坤。
如果真能回去,我要拥抱马步的酸、冲拳的累、笔画的繁。我会像珍藏雨水与阳光一样,珍藏这份“苦”。因为只有汗水才能锻造出,面对世界时不轻易弯折的脊梁,这是两把钥匙,一把用来开疆拓土,一把用来修篱种菊。而我多么想,能用那双尚未被世事磨出厚茧的小手,将它们紧紧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