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皇宫。我好奇心重,非要跟我当将军的爹进宫述职。爹爹让我在皇宫四处逛逛,但是一定不能冲撞了贵人。
我那个时候还不明白,什么是贵人?贵和贱的区别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出口,爹爹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道,“你还小,如此讳莫如深的问题,你长大就会明白了,只记住穿戴华贵的,不可冒犯”
我点了点头,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向前走,走着走着,看到一处美丽的地方,门口的匾额上映着豪迈洒金的三个字。
“御花园”
那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景色迤逦,便去了。刚踏进花园,眼睛还没适应这片美景,耳朵已经传来嗡鸣。
“御花园非皇上与后宫嫔妃不得进入!”
说罢还将腰间的佩剑抽出,抵在我的脖子上。那时对死亡的恐惧让我不受控制的颤抖,额头冒出几滴汗水,身周却如坠冰窟。
我从没来过皇宫,早听说这里规矩森严,早知道就不来趟这个浑水了。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破局时,一道女声传了过来,“金侍卫,那是我的随身侍从,方才替我出门拿了些吃食,希望你通融一二。”
那声音很好听,柔弱却并不让人讨厌,像羽毛轻轻划过心尖尖。循声望去,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上只有零星两根簪子,打扮的非常素雅,却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
我想,这就是爹爹嘴里的贵人吧?长得真好看,不过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分。
金侍卫闻言,收起佩剑向女孩点了点头,快步回到了岗位上。
那贵人笑着向我招了招手,我小跑到她身边,一路跟着她回了厢房落座。
“你是哪个官员的女儿,怎么进宫了行事还如此莽撞?”
一开口便是嗔怪的语气,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我是镇北将军的女儿,我爹爹没有告诉我那是不能去的地方…”
我越说气势越弱了下来,随即说道,“谢谢贵人救了我,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名叫江蔓,唤我蔓蔓就好。”
我们一见如故,她带着我在御花园赏花,叽叽喳喳的说一些好玩的话,无论是谁的妃子,谁的女儿,到底都是两个小女生。
也就是那天,我第一次给她交错复杂的伤口涂药,我原本发现不了的,可是那伤口非常密集,一抬手,就会从袖子里看到。
我问她为什么,她目光黯然,用三言两语带过了遭受的一切。
从那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来给她抹药,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偶尔我名正言顺的进来,她还会带我去皇宫里四处闲逛。
那年我十四,她十二。
皇帝刚刚登基,天下还流着先帝的九分血液,看不出区别。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知道,税收像一个沉重的扁担,把他们原本就弯的脊背又压下去一分。
…
就如此的日子过去两年,我又偷偷溜进去看蔓蔓,她一如往常的伤痕累累,我心疼她,几乎要比她自己还疼。
两载过去,世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帝不是明君,四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想找机会把万人之上的龙椅抢到自己身边,我爹也不例外。
我觉得挺好的,这日子早来一天,蔓蔓就早一天自由。
那天蔓蔓被封为明妃,雪下的格外大。
…
又过几秋,我爹终于起兵谋反,他计划周密,运筹帷幄。全家上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皇位势在必得。
只是中间出了些事故,一向站在我爹阵营的江家突然倒戈,差点给了我们致命一击,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我爹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屠了江家满门,我跪着把蔓蔓保在了边境之城,我恨自己没用,不能让她去想去的地方。
新皇因为此事龙颜震怒,把我派去封地,给了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无所谓,反正我从出生只是一颗棋子而已,我从小到大为他做的腌臜事比粮店里的米粒还多。
我的心早就像雪一样冷了。
只是委屈了蔓蔓,又是数年不能跟她相见,明明我们只是两个身份不同的人,要自由的生活,怎么如此之难?
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让小桃带着我所有的银票跟蔓蔓一起去边境之城,我永远忘不了我们分别那天。
她平常爱哭极了,唯独那天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用此生最认真的语气郑重说道,“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一字一句,扣人心弦。
…
我快马加鞭赶到封地时,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傻眼,入目残缺破败,民不聊生。我面色不显,心里愈发沉重。
蔓蔓,恐怕你要多等些时日了。
…
我们这些年靠着书信,填补内心残缺的角落,只是距离实在遥远,车马实在温吞。隔很久才能收到一次她的信。
“月影亲启,自上次一别已有数年未见,我和小桃都非常惦念你,也不知你最近过得如何,
我知月城四季如春,但怅然若失的时候仍然担心你会不会冷着,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桃从小就跟你在一起,她教了我许多你喜欢的吃食,我一个不落都学会了,她说你小时候嗜甜,长大了喜欢吃辛,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改变?
我的身体已经一日一日转好了,你不必惦念我。
我昨夜又梦到了我们的过去,你的信中说月城情况已经转好,我便放下心了,你不要着急,无论多久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我看着她有些颤抖的笔迹,便知她又风寒了,还骗我说身体很好…
想到这里我落下泪来,轻轻把信纸折好,放进桌子下的暗格里,里面已经是成百上千张折好的信纸…
…
终于,我望着月城的百姓和乐,寄出一封信,只是信异常的单薄,是给小桃的。
信上写着,我任务已完,今年初雪我会回去与你们团圆,到了那天,把蔓蔓拉出门见我,莫要走漏风声。
寄出信后,我又耗时半月,完善了月城的最后一些不足之处,跟百姓告别后,踏上归途。我的家从来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蔓蔓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
赶路过程中,我不眠不休前进了三天,累死了两匹马,累病了一个马夫。这才在初雪前赶回北城。
我站在屋外,想着牵挂多年的人此时近在迟尺,我失声痛哭起来。
蔓蔓,我终于,终于能再次见到你了。
我就这么凝视良久,突然听到清脆的一声
“小姐!下雪了!”
然后木门打开,一抹桃色牵着一抹青色闯入我的视线,我强忍着泪水拼命招手。
我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活泼跳跃的女生了,在月城这么多年,我沉稳内敛了太多了。
不过无论如何,蔓蔓都会喜欢的吧?